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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万特佩克地峡南侧的海湾,水色从蔚蓝转为墨绿,像是有人在水下泼了一层浓茶。沧海龙吟号的船头劈开黏稠的海浪,惊起一群正在礁石上晾翅膀的鹈鹕。岸上的植被比北边密得多,巨树从沙滩边缘拔地而起,藤蔓像蛇一样缠上去,连成一片望不到头的绿墙。偶尔露出一段白色的沙滩,像是有人用刷子在大绿毯子边缘描了一道白边。
王大虎站在舰桥上,手里攥着周蒙花塞给他的蒿子饼,咬一口,满嘴苦味。周蒙花说这东西防疟疾,是托尔特克人教的偏方,他不敢不喝,喝了又嫌苦,只能拿饼压一压。科亚特利库埃站在他身后,披着那件从阿卡普尔科上船时就穿着的老鹰羽斗篷,羽毛被海风吹得倒竖起来,像个炸了毛的鹫。她指着前方越来越窄的海面,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句:「玛雅,到了。」
她的手指向东南方,那里有一条混浊的河口,像是一道被撕开的伤口。
河口没有码头,只有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插在淤泥里,上面拴着几条独木舟。岸上的玛雅人光着上身,腰间缠着布,手里握着梭镖,梭镖头是黑曜石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幽暗的绿光。他们看见钢铁巨舰从海平线上冒出来,没有跑,也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树荫下,静静地看着。一个头上插着几根绿色羽毛的老者从人群里走出来,朝河口方向挥了挥手。科亚特利库埃回头看了一眼王大虎,王大虎点点头。
小艇放下去了。江宁若抱着她那本翻烂了的词典,科亚特利库埃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束用棉花捆扎的香,香头冒着青烟。
岸上那个插绿羽毛的老者是个叫查克·伊克斯的女祭司,她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她跟科亚特利库埃用纳瓦特尔语交谈了几句,发现彼此都听不太懂。科亚特利库埃说的是墨西加高原的方言,查克·伊克斯说的是尤卡坦北部的玛雅语,两种语言像是两条河,发源在同一座山上,但流着流着就分岔了。
后来从树荫下又走出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商人,皮肤晒得跟铜一样,腰间挂着一串用贝壳串成的钱。他叫伊克斯·奇奇,在奇琴伊察和墨西哥谷地之间跑了几十年买卖,会说好几种语言,其中包括纳瓦特尔语的一种方言。
查克·伊克斯跟伊克斯·奇奇低语了几句,然后转向江宁若,用缓慢、生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纳瓦特尔语说:「你们从西边来。我们的祖先也从西边来。」
科亚特利库埃的脸色变了一下,伊克斯·奇奇说,玛雅这边没有大港口,船进不去,得换独木舟。王大虎看了看那条混浊的河口,又看了看身后那艘吃水好几丈深的钢铁巨轮,点了点头。沧海龙吟号泊在河口外侧,一行人换乘玛雅人的独木舟,溯河而上。
河水是土黄色的,浑得像是刚从雨里淌出来的泥汤。两岸的树越来越密,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水痕。猴子的叫声从林子深处传出来,忽远忽近,像是在吵架。卡立波和四维扬趴在船舷边,抢着看河里有没有鳄鱼。
沈万昌蹲在船尾,手里捏着一把从启门市带来的铁钉,跟伊克斯·奇奇比划着问,这边的城邦收不收这种东西。伊克斯·奇奇接过铁钉,用指甲掐了掐,又在石头上划了几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东西,」他说,「但我们不用铁。我们用的工具,是黑曜石。」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是用黑曜石片镶的,刃口薄得像纸,在阳光下闪着暗绿色的寒光。沈万昌伸手摸了摸,被江宁若一把拽回来。
「锋利。」沈万昌说。
「锋利,」伊克斯·奇奇笑了,「但不经摔,一碰就碎。」
一天一夜。船队在河道里拐了无数个弯,穿过一片又一片望不到头的雨林,终于在第二天午后抵达一片白色的石灰岩台地。独木舟靠上石砌的码头,码头上站着一队持矛的武士,矛头上镶着黑曜石片,跟伊克斯·奇奇那把短刀一样,闪着幽暗的绿光。台阶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台地高处,一级一级,被行人的脚板和雨水磨得光滑发亮。
卡米纳尔胡尤不是一座城,是一群城。金字塔群从台地上拔地而起,比阿兹特克人的金字塔更陡,石阶又窄又高,像是用尺子量着砌的。塔身用巨大的火山石块垒成,每块石头上都刻满了象形文字和羽蛇神的浮雕,羽蛇的身子盘成一圈一圈的,嘴张着,露出两颗弯刀一样的獠牙。
祭坛上的火已经熄了很久,灰烬被雨水冲成灰白色的泥浆,沿着石阶往下淌。四维扬蹲下来,用手指蘸了蘸那泥浆,放在鼻子边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
「多久没献祭了?」卡立波问。
「不知道。」四维扬把手指在石阶上擦了擦。
王宫在金字塔群的东侧,是一座用青石砌成的长方形建筑,屋顶上一排石面具,有的像人,有的像豹,有的像鸟,张着嘴,露着牙,瞪着空洞的眼睛。国王库库尔坎·阿贾夫站在宫门前,穿着一件用兔毛和棉线织成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玉米、可可豆,还有几个弯弯曲曲的象形文字。他头上戴着一顶用绿咬鹃羽毛编的冠冕,冠冕前额嵌着一块用黑曜石磨成的镜子,镜子里映着对面的金字塔。
他身后站着几个祭司和武士,再后面是几十个扛着梭镖的仪仗兵。没有人跳舞,没有人吹号,他们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看着这群从海上来的人。阿兹特克人用战舞迎接客人,玛雅人用沉默。
伊克斯·奇奇走上前,跟国王低语了几句。国王的目光从王大虎身上移到周蒙花身上,又移到四维扬和卡立波身上,最后落在科亚特利库埃脸上,停了很久。
「西边来的人。」他终于开口,用的是玛雅语,伊克斯·奇奇翻译成纳瓦特尔语,江宁若再翻译成汉话。
王宫的广场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身四面刻满了历代国王的雕像,一个摞一个,像叠罗汉。最,是库库尔坎·阿贾夫自己。他手里握着一根权杖,杖头雕着玉米神的头像,玉米神的嘴裂开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哈欠。
球场在金字塔北侧,是一条狭长的下沉式石廊,两侧是陡峭的看台,壁上嵌着几个石制的圆环,环孔只比球大一圈。玛雅人打球,不许用手,不许用脚,只能用胯、用肘、用肩,把一颗实心的橡胶球撞进那个石环里。球进的那一刻,比赛就结束了。有时候,输掉比赛的那一方的队长会被砍头,用来祭神。石壁上刻着那次献祭的场景:一个无头的人跪在地上,脖子上的血喷成六股,像是六条蛇,朝四面八方游去。
四维扬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卡立波倒是盯着看了半天,回头问周蒙花:「那个人疼不疼?」
城里没有河,也没有溪,玛雅人修了石砌的蓄水池,方形的,圆形的,像一个个巨大的水瓮嵌在地下。雨水顺着石砌的沟渠流进池子里,沉淀、澄清,再分到每户人家。池边长满了青苔,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开着白色和粉色的花。
居民区的房子建在石砌的台基上,墙是用石灰和碎石夯的,刷着白灰或红土,屋顶铺着茅草。街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有石砌的排水沟,沟里淌着刚下过雨的浑水。卡立波踩进一个水坑里,溅了四维扬一裤腿泥,两人吵了几句。
王后萨克·纳在王宫后院的一间石屋里织布。那是一种腰背式织布机,一头系在腰上,一头拴在柱子上,经线绷得紧紧的。她坐在草席上,腰微微后仰,手里的梭子在经线之间飞快地穿来穿去,纬线一排排地压紧。布面上织出的是几何形的花纹,红、黑、白、黄,几种颜色交错在一起,像是一幅抽象画。
她身后的几个妇女也在织,织出的布匹堆在墙角,有白色的,有浅褐色的,有几匹染成了靛蓝。周蒙花拿起一匹白布,用手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棉花自己种的?」她问。
伊克斯·奇奇翻译给王后听,王后点头。她又拿起那匹靛蓝布,问是用什么染的。王后指了指墙边的一捆植物,叶子是长条形的,江宁若翻开词典,记了几个词。
集市在金字塔西侧的一片空地上,没有棚子,没有摊位,只有铺在地上的草席和棉布。卖的是玉米、豆子、辣椒、可可豆、烟草、蜂蜜、黑曜石刀片、翡翠珠子、还有用贝壳串成的钱。伊克斯·奇奇蹲在一个卖翡翠的摊子前,手里攥着一把从沈万昌那里换来的铁钉,跟摊主讨价还价。摊主是个瘦高个,脸上涂着黑色的条纹,脖子上挂着一串用绿松石磨成的珠子。他把铁钉拿起来,仔细端详,又用指甲掐了掐,然后从草席上捧起一把翡翠珠子,递过去。
沈万昌凑过来,把翡翠珠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照了照。
「好东西,」他低声说,「成色比托尔特克那边的好。」
王大虎瞪了他一眼。沈万昌赶紧把珠子收进口袋,又指着另一个摊位上摆着的几块蜂蜡,示意周蒙花过去谈价。周蒙花走过去,用手指抠了一块蜂蜡,捏了捏,又放在鼻子边闻了闻,用纳瓦特尔语问价。摊主伸出一根手指,又在草席上摆出五颗可可豆。江宁若翻译道:「她说要五颗可可豆换一块。」
「太贵了。」周蒙花摇头。
四维扬和卡立波蹲在一个卖黑曜石刀片的摊位前,跟摊主比划着,想用身上的干饼换一把。摊主是个年轻的女人,头上扎着彩色的头巾,笑起来露出一排被槟榔染黑的牙齿。她接过干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摆摆手,又指了指旁边卖烤玉米的摊子。四维扬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姥姥塞给他的那块饴糖,递过去。这回那女人笑了,把糖放进嘴里,又从草席上拣了两块最小的黑曜石刀片,塞给他们一人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