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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3章 一四五一章 阿兹特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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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六年五月廿三,太平洋的浪头拍在黑石嶙峋的岸礁上,激起一人多高的白沫。沧海龙吟号庞大的钢铁舰身缓缓驶入阿卡普尔科这片月牙形的海湾时,港口里的独木舟像受惊的鱼群般四散躲开。阿卡普尔科港没有码头,只有一道用火山石垒成的防波堤,堤上站满了人。

王大虎站在舰桥上,手搭凉棚往岸上打量。这里的山比萨卡图拉更陡,植被也更密,山腰上隐约可见用石块垒成的梯田。港口附近散落着几座低矮的石砌建筑,屋顶是平的,站着几个披羽戴甲、手持梭镖的武士。海湾西侧的一处高地上,有一座方形的祭坛,坛顶正冒着青烟。

沈万昌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卷用野文抄写的贸易记录。他这几年跑南洋,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此刻脸上也露出几分凝重。「虎子哥,听说这个阿兹特克,人口不下几百万,兵多将广,咱可不能像在萨卡图拉那样随便。」

「知道。」王大虎的目光落在岸上那队正朝码头走来的队伍身上。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白棉布长袍、外罩羽毛披风的中年人,头戴一顶插着绿咬鹃羽毛的头冠,腰间束着玉带,脚上是用鹿皮缝的靴子。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装束的随从,再后面是两排扛着梭镖的武士,梭镖头上嵌着黑曜石片,在阳光下闪着暗绿色的光。

「会讲官话?」那人走到海边站定,仰头看着钢铁巨舰,声音不大,但中气足。他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咬字不太准,但能听懂。

王大虎回头看了沈万昌一眼,沈万昌点点头。舷梯放下,周蒙花跟在王大虎身后,江宁若抱着她那本翻烂了的词典,四维扬和卡立波挤在船舷边往下看。

王大虎踏上岸,朝那人抱拳。那人也学着他的样子拱了拱手,动作生硬,但诚意足。

「在下阿兹特兰·托奇特利,墨西加商人。早两年在萨卡图拉商站学过汉话。」他的眼睛细长,笑起来像两道弯月,但眼底有光,不是那种只会赔笑的商人。「我们的主祭司维齐洛·波奇特利听说西方来了神鱼之国的客人,特地派我在此恭候。」

「神鱼之国?」周蒙花轻声说。

「你们的船。」阿兹特兰·托奇特利指了指海湾里那艘钢铁巨轮,眼里闪过一丝敬畏,「像鱼,但不是鱼。能喷烟,能吐火。萨卡图拉那边都说,是羽蛇神从海上送来的使者。」

王大虎笑了:「我们是人,不是神。从大明国来,跨海经商,路经此地,想讨杯水喝。」

「水?」阿兹特兰·托奇特利哈哈笑了,朝身后一挥手,「尊贵的客人,我们阿兹特克人待客,不喝水。喝酒!」从人群后面走出几个赤膊的汉子,抬着两坛用龙舌兰酿的浊酒,酒坛上还插着几根吸管,是那种用葫芦做的、吸一口能灌满一嘴的粗管子。

周蒙花摇头,江宁若也往后退了一步。王大虎倒是接过管子,吸了一口……辣,烫,像是有人在嘴里点了一把火。他强忍着没咳出来,朝阿兹特兰·托奇特利竖了个大拇指:「好酒!」

沈万昌趁机上前,跟阿兹特兰·托奇特利套起了近乎。两人用掺杂着手语的纳瓦特尔语、还有从萨卡图拉商站学来的汉语来回拉扯,不多时便敲定了一桩买卖:允许明海商会在阿卡普尔科港设立商站,用铁器、棉布、甜酒,换这里的黄金、可可、胭脂虫红、绿松石、烟草。

阿兹特兰·托奇特利一口答应,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这事得上报国王。我们的国王奥波奇特利·伊斯塔瓦特辛和王后玛玛·科亚特利,最是好客。他们听说西方来了神鱼之国的使者,早就想请你们到特诺奇提特兰做客。」

王大虎看了沈万昌一眼,沈万昌微微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阿卡普尔科港离特诺奇提特兰不近。阿兹特兰·托奇特利为他们准备了轿子,其实就是一种用柳条编的抬椅,前后由两个苦力扛着,走在山路上晃晃悠悠,比坐船还颠。周蒙花不肯坐,说是怕晕,其实是嫌那抬椅脏。她跟着扛椅的队伍走,四维扬和卡立波也学她的样子,跑在前面,把那些阿兹特克武士甩下一大截。

翻过几道山梁,穿过一片遮天蔽日的松林,眼前豁然开朗。墨西加高原的台地像一只巨大的石碗,碗底是一片碧蓝的湖水,湖心岛上矗立着无数白色的建筑、金字塔、宫殿,还有纵横交错的水渠和栈桥。那就是特诺奇提特兰,阿兹特克人的都城。

「好大。」卡立波喃喃。

四维扬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特诺奇提特兰没有城墙,或者说,整个湖就是它的城墙。进出都得靠独木舟,或者走那些从湖心岛上延伸出来的石砌栈桥。他们的轿子被抬到栈桥头,换乘了一条彩绘的独木舟。舟头雕着羽蛇神的头像,嘴里衔着一颗用绿松石嵌成的珠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码头上早已站满了人。排在最前面的是国王奥波奇特利·伊斯塔瓦特辛和王后玛玛·科亚特利。国王穿一身用兔毛和棉线织成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骷髅、心脏、还有流血的鹰。他头上戴着一顶巨大的羽冠,用的是绿咬鹃最长的几根尾羽,翠绿翠绿的,像一把撑开的伞。王后则是一身素白,只在腰间系了一条彩色的腰带,头上盘着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朵用黄金打成的花。

他们身后站着几十个贵族和祭司,再后面是两排手持黑曜石斧的仪仗武士,斧刃磨得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国王迎上前,伸出双手。阿兹特兰·托奇特利在旁边翻译,说大王欢迎神鱼之国的使者,说他们的到来是羽蛇神的旨意,说愿两国世代友好,永不相侵。

王大虎回礼,周蒙花也学着丈夫的样子拱了拱手。江宁若用纳瓦特尔语说了几句场面话,国王听了,笑着点头。

大将军奎察尔科亚特尔是个黑壮的汉子,脸上涂着红黑两色的油彩,鼻梁上横穿着一根骨刺。他走到王大虎面前,单膝跪地,将手中的黑曜石斧举过头顶。王大虎正要伸手去接,他猛地站起身,把斧头往地上一顿,砰!身后的仪仗武士齐刷刷地举起斧头,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在操练。

然后他们开始跳舞。不是那种扭来扭去的舞,是真正的战舞。他们排成两列,一边挥舞斧头一边吼叫,脚下踩出的尘土飞扬起来,把周围的空气都染黄了。四维扬和卡立波看得目瞪口呆,连江宁若都往后退了一步。沈万昌倒是稳得住,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像是在确认脑袋还在不在。

远处,那座比萨卡图拉大得多的太阳金字塔耸立在湖心岛的正中央。塔身用巨大的火山石块砌成,每块石头都凿得方方正正,缝隙严得像刀片都插不进去。塔顶的祭坛上,烟火缭绕,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在晃动。

「请。」阿兹特兰·托奇特利侧身让路。

王大虎走在最前面,沈万昌紧跟其后,周蒙花和江宁若护着两个孩子,慢了一步。仪仗队的战舞还在继续,斧头在阳光下闪得人眼花。

献祭典礼在太阳金字塔前的广场上举行,广场中央竖着一根粗大的石柱,柱顶是一个用黑曜石雕成的骷髅头,眼眶里嵌着两颗用绿松石磨成的眼珠子,空洞地盯着前方。石柱脚下,一溜跪着十几个俘虏,都是从邻国抓来的,有的穿着棉布衣裳,有的光着膀子,个个面如死灰。他们身后站着几个赤膊的祭司,手里握着黑曜石刀,刀口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

女祭司科亚特利库埃走出来,头上戴着一顶用鹰羽编的冠冕,脸上涂着红白两色的条纹。她端着一个陶盆,盆里是刚从托尔特克俘虏胸膛里掏出来的心脏,还冒着热气,一颤一颤的。她把心脏举过头顶,朝四面的祭坛各拜了一拜,然后将它扔进祭坛里那团永不熄灭的圣火中。

火舌舔舐着心脏,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武士们举起长矛,嘶喊着什么。

四维扬别过脸去,卡立波倒是伸着脖子看了好几眼,被周蒙花一把拉到身后。沈万昌脸色发白,但嘴角还挂着笑。

宴席设在王宫的大殿里,殿是用石头砌的,柱子雕成羽蛇神的形状,地板上铺着草席,草席上又铺了一层棉花。国王坐在正中间,王后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堆满了食物:烤的鱼、炖的肉、煮的玉米、还有一种用可可和辣椒调成的饮料,又苦又辣,王大虎喝了一口就不肯再碰。

酒过三巡,国王的话渐渐多了起来。阿兹特兰·托奇特利在一旁翻译,说大王很感谢神鱼之国的使者远道而来,说愿意跟贵国做生意,说希望贵国不要把刀卖给西边那些叛军。「叛军」指的是托尔特克人,阿兹特克人把他们叫做「西边的害群之马」。

沈万昌正要开口,王大虎拦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匣,放在桌上。木匣不大,紫檀木的,边角包着铜,上面刻着明海商会的徽记。他打开匣盖,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圆盘,圆盘上镶着几片铁叶子,铁叶子后面连着一根铜线,铜线另一头连着一个比巴掌还小的铁疙瘩,上面有几个铜制的接线柱。

「这是什么?」国王好奇地凑过来。

王大虎把接线柱插进提前接好电源的铅酸蓄电池上。圆盘上的铁叶子慢慢地转了起来,越转越快,最后发出嗡嗡的声响,一缕凉风从圆盘正面吹出来,把国王面前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国王瞪大了眼睛,王后也凑过来,伸手在圆盘前面试了试,惊呼道:「风神!是风!」

阿兹特兰·托奇特利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这……这是羽蛇神的神器?」

王大虎收好小风扇,笑了笑:「这是我们大明国本土那边最近流行的普通玩意儿,叫电风扇。用雷电驱动的。只要通了电,它就能转。」他没有说电是什么,雷电怎么才能存进铁疙瘩里,更没有告诉他们,这种电风扇在金陵的百货大楼里,标价不到三明元,折成黄金,还不够买这个木匣子。

国王沉默了很久,目光一直钉在那个已经停了的小风扇上。王后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你们大明,跟托尔特克人做生意吗?」他终于问了。

王大虎点头:「做。」

「卖刀?」

「卖。」

「卖刀给他们,让他们杀我们的人,然后你们再来跟我们做生意,卖给我们同样的刀?」国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的每个人心里。殿外武士们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