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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六年四月初三,晨雾未散,金砂河谷的潮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薄汗。沧海龙吟号的汽笛从启门市码头拉响,低沉而悠长,惊起滩涂上的沙鸥,扑棱棱飞向河口那片红得发暗的枫树林。
王大虎站在舰桥上,旧棉袍外面罩了一件油布坎肩,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叮当作响。身后是周蒙花,穿着靛蓝布裙,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手里挎着竹篮,篮子里是几罐自家腌的酸菜和两条熏鲑鱼。旁边站着两个半大小子。一个是四维扬,四瓜米什长老的孙子,改了这个汉名有一年多了。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脚上是草鞋,头发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皮肤晒得黝黑,乍一看跟寨子里的汉人少年没什么两样。另一个是卡立波,卡拉普亚人,去年被尤佳从乌泽谷带回来养病,病好了没走,赖在启门市不肯回。他穿着一件从市集上换来的旧军装,袖子卷到肘弯,腰间别着一把从铁匠铺捡的废锉刀。
甲板上还站着十来个颖州来的老移民,都是当年第一批坐上「南海明灯号」漂洋过海的那拨人。他们穿着自家织的粗布衣裳,有的扛着包袱,有的空着手,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这片土地上熬过四年才能长出来的神情——不是欢喜,也不是悲伤,是那种把根扎进异乡土里、却还惦记着故土树梢上那轮月亮的复杂表情。他们这次要跟着大虎回一趟「中土」,去看看阔别四年的金陵、上海、还有他们再也回不去的颖州老家。
江宁若靠在船舷上,手里捧着一本新装订的《东洲土语续编》,书页被海风吹得哗哗响。她这几年老了些,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还是当年那个在库页岛上第一次见到方梦华时亮晶晶的姑娘。她这次南下,一是为了校正词典中新收录的考利兹语,二是奉周蒙花之命,当那两个半大小子的「保姆」。
汽笛又响了一声,船身微微一震,启门市的码头渐渐退远。四维扬站在船尾,久久望着那片越来越小的寨墙、望楼、还有寨墙上那几门黑洞洞的炮。卡立波挤过来,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想家了?」
「没。」四维扬把目光转到海面上,「你呢?」
「我早就想出来了。尤先生说,男子汉要出去见世面。」卡立波拍拍腰间那把锉刀,「你看,这是我防身的。」
四维扬没说话,只是把挂在胸前的那个小皮囊捏了捏。里面是姥姥塔桑克·维扬临行前塞给他的一撮祖山上的土,还有一片从四瓜米什老寨子后山摘的枫叶,干得发脆,一碰就碎。
船出了峡湾,海面开阔起来。黑潮暖流带着深蓝色的水脉从南边涌来,浪头比启门市外面的大得多,船舷被拍得啪啪响。几个颖州老移民开始晕船,趴在船舷边吐,吐完了互相嘲笑。
王大虎坐在舰桥的矮凳上,翻着一本旧得卷边的海图。周蒙花端了碗热茶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说,天佑哥那边现在什么样了?」
「信上不是说,玉米收了八千石,麦子也收了五千多石,土豆多得吃不完,喂了猪,猪都胖得走不动道了。」王大虎说着自己先笑了,「我就不信,他那地能肥成那样。」
「人家那是黑土,攥一把能出油。你这是什么?灰钙土,浇大粪都不肥。」周蒙花也笑了,「不过,听说那边金矿的事闹得挺凶?」
「有天佑哥压着,翻不了天。他就是那性子,不紧不慢的,但该硬的时侯比谁都硬。」
沧海龙吟号在海上走了七八天。经过折箭海峡时,雾大,几乎看不见对面的山影。船长不敢走快,船慢得像在海上爬。四维扬和卡立波趴在船舷边,比赛谁能在雾里先看见陆地。江宁若坐在舱室里,对着油灯把新学的考利兹语词汇一个个记进本子里,笔尖沙沙地响。
第九天清晨,雾散了。远方的陆地从海平线上浮起来,先是黛青色的山影,接着是河口那片铺天盖地的绿。瀋水入海口比三年前热闹了许多,码头上停着好几艘平底驳船,桅杆上挂着旗帜,有明海商会的,也有公家的。岸上,一排新盖的砖房沿河而立,最显眼的是那座三层楼高的水泥仓库,墙上刷着白灰,写着「玄稷寨粮库」几个大字。
李天佑站在码头上等着。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长衫,脚上是黑布鞋,腰板挺得笔直,但鬓角的白发比三年前多了不少。身后跟着尤佳和她的丈夫卞五儿。
卞五儿原是神机营的连长,几年前来东洲后随李天佑南下,在乌泽谷管治安,如今胖了一圈,脸上那道从额角拉到下巴的疤还是红的,但笑起来显得没那么凶了。他上前一把抱住王大虎,拍得后背砰砰响:「虎哥!你可算来了!俺们这边的猪肉炖粉条子,比你们启门市的鲑鱼好吃多了!」
尤佳白了他一眼,上前拉住周蒙花的手:「蒙花姐,妳可瘦了。」周蒙花笑道:「瘦什么瘦,是衣裳洗缩水了。」
一群人说笑着往寨子里走。玄稷寨比启门市小得多,但规整。街道是横平竖直的,两旁种着从江南移来的槐树,树下是石条凳,几个老人坐在凳子上晒太阳、下棋。寨子中央是新盖的学堂,白墙灰瓦,门口挂着「玄稷蒙学」的匾额,是李天佑自己写的,字不算好看,但有力。
尤佳领着他们进学堂参观。教室里坐着二三十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五六岁,黑压压的一片,齐声念着《明制谚文》的韵母表。四维扬和卡立波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回头瞅了他们一眼,又迅速转回去,声音念得更响了。
卡立波扯了扯四维扬的袖子:「你看,那个小姑娘的辫子真长。」四维扬没理他,目光落在黑板旁边的墙上。那里贴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着乌泽谷的垦区分布,密密麻麻的方块,每一个方块都是一个移民的家。
午饭摆在李天佑家的堂屋里。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条凳,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炖鲑鱼、猪肉炖粉条、炒豆角、凉拌黄瓜、一大盆玉米面馒头。卞五儿操着筷子上菜,嘴里还念叨:「这块肉是俺们自个儿养的猪,这鱼是河里的,这粉条是俺们自己漏的……」
王大虎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肥而不腻,天佑哥,你们这边的猪吃什么长大的?」
李天佑慢悠悠地说:「吃土豆,土豆吃不完,喂猪,猪吃土豆长肉,人吃猪。」卞五儿补充:「还有玉米面、麦麸,反正都是人不吃的东西,猪吃得欢。」
卡立波埋头扒饭,吃得满嘴流油。四维扬不太会用筷子,夹了几次粉条都没夹起来,干脆端起碗就着碗边往嘴里刨。尤佳看着他们,笑着对周蒙花说:「这两个孩子,胃口好得很。尤其是卡立波,一顿能吃三个馒头,比卞五儿还能吃。」
卞五儿不服气:「我那是让着他。」
饭后,李天佑带着王大虎去看乌泽谷的农田。出了寨门,视野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铺到天边,秆子比人还高,棒子结得密密实实,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田埂上,几个移民正挥着镰刀割玉米,身后跟着一群捡穗的孩子,叽叽喳喳的,像麻雀。
「这一片,一千二百亩。」李天佑指着东边,又指向西边,「那边,五百亩,种的是麦子。再往南,山坡上,三百亩土豆,还没起。今年还试种了南瓜,收了不少,留了一部分做种子,明年打算扩到二百亩。这边水渠去年修好了,从瀋水引水,旱涝保收。铁牛虽然坏了三台,但备件还有,省着用能撑到明年春耕。肥料不够,主要是人畜粪和绿肥,从下游商站换的骨粉太贵,用不起。」
王大虎蹲下身,捏了一把土,黑得发亮,攥在手里能成团,松开手又能散开,是上好的壤土。他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山,又看了眼脚下的地,心里酸溜溜的,但嘴上不说。
「天佑哥,你这地,比我们的好十倍。」他终于还是说了。
李天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卞五儿嘴快:「那当然了!虎哥,你们那地是石头缝里抠土,俺们这地是黑土地,插根扁担都能发芽。不过启门市有金山银山,俺们这边除了土,啥也没有。」
王大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金矿那边怎么样了?」
李天佑敛了笑,沉声道:「沈万昌那边调节了兑换比,以前一斗金沙能换十口铁锅,现在只能换三口。那些淘金的闹过一阵,但金沙越来越少,淘一天还不如在地里干一天,慢慢地,人就散了。今年春上还有几个刺头私自带人去上游挖,被我抓了,关了几天,罚了粮,写了保证书。卞五儿看着呢,翻不了天。司徒那边用同样的法子,据说也挺管用。」
谈到司徒芳,李天佑引着王大虎去参观新扩建的草药加工厂。几间砖房围成一个小院,院里晒着金缕梅树皮、柳树皮,还有几味从山上采来的不知名的草药。工人们正把晒干的金缕梅树皮碾成粉,装进布袋,准备运往商站。李天佑说,这草药厂是乌泽谷最挣钱的营生。金缕梅的树皮能消炎收敛,是叶婉秋带着回春营研究的治刀伤、烧伤的好药。今年又在山坡上试种了几亩薄荷,提炼出的薄荷油能治头痛、肚子疼,销路不错。「光靠种地,什么时候也富不起来。得琢磨点别的,梦华姐在信里也是这样说的。」他顿了顿,指着对面的山,「那边的红叶林,秋天叶子红得像血,要是路通了,说不定能有人来看。」
告别的时候,尤佳拉着卡立波的手,眼眶红红的。卡立波也红着眼,但忍着没哭,昂着脑袋说:「先生,我回启门市一定好好学,学好了还回来看您。」卞安之是卞五儿和尤佳的小儿子,比卡立波小两岁,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木刀,吵着要跟卡立波哥哥一起去「见世面」。尤佳拗不过,只好给他收拾了包袱,又偷偷往里面塞了几块饴糖。卞五儿倒是爽快,拍着儿子的脑袋:「去吧,别给你爹丢人!」又对王大虎道,「虎哥,这小子要是不听话,你就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