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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门市的雨季比往年来得晚了些,菲沙河的水位还没来得及漫过码头栈桥,市集上的西瓜倒是先熟透了。王大虎蹲在加国公府后院的菜地边上,揪了一根黄瓜,在衣襟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望惯了北面巍峨的雪山、峡湾和枫叶,他有点无聊。
四年前他蹲在这块地里,黄瓜还没种下去,脑瓜里全是事儿:粮食够不够吃,努克萨克人什么时候打过来,那八十五台铁牛还能撑多久,今年的雪会不会压塌寨墙。如今这些都不是事儿了,粮食堆在仓里快溢出来,努克萨克人缩在山里三年没敢露头,铁牛坏了自己能修,寨墙换成了石墙,墙头上架着从「沧海龙吟号」上拆下来的舰炮,炮口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对着北边的山林黑洞洞的。
黄瓜有点老了,籽硬,他嚼了两口,把剩下的那截扔给脚边蹲着的黄狗。狗叼起来啃了两嘴又吐了,嫌弃。
「连狗都挑食了。」王大虎嘟囔了一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国公府的院子不大,就是一进三间的砖瓦房,比寨子里移民们住的房子多了一间书房和一个厨房,院子里多了一口压水井。当初周蒙花要压水井,说方便洗衣服,王大虎说行。如今井倒是压得出水,可周蒙花的洗衣盆还是搬到了河边,说是跟那几个萨利什妇人边洗边说话,听来的消息比探子还多。王大虎走过堂屋,周蒙花正坐在门槛上择菜,豆角是老得掐筋的那种,她一根一根地掰,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又跟谁生气呢?」王大虎在她旁边蹲下。
「没生气。」周蒙花把掰好的豆角扔进盆里,溅出一串水珠,「你说霍奇托那孩子,在上海胡商学堂读了两年书了,会不会就不回来了?」
王大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那孩子是阿豪的亲侄子,身上拴着努克萨克的根,怎么能不回来?」
「根?」周蒙花抬起头,眼神有点复杂,「上海寄回来的信上说,霍奇托在学堂里汉话讲得老溜,读《论语》,学算学,还跟同窗去逛过上海滩的百货大楼。他给阿豪写信,说『这里很多东西我都看不太懂,可是我想把它们学会,带回来』。」她把「带回来」三个字咬得很重,「你说,带回来的,还是奇托·霍马吗?」
王大虎沉默了,他想起冬天,努克萨克人派探子混进灯会,被巡夜的哨兵逮住,从他身上搜出用小木棍烧焦炭笔画的启门市布防图。那图画得粗糙,但关键的地方粮仓、兵营、炮台的位置都标出来了。那个探子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苏斯瓦普人,在努克萨克的少年队里学了野文,还认得几个汉字。
他记得那孩子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不害怕,只是不甘。
「不放他走,他恨你。放他走,他回来打你。」王大虎站起身,把手里的黄瓜蒂扔进菜地,「这世道,哪有什么两头都甜的。」
堂屋里的水开了,铜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周蒙花起身去灌水,王大虎也跟着进了屋,拿起桌上那封翻旧了的信。是尤佳前几日寄来的。
尤佳是周蒙花百花营的老姐妹,两年前跟着第二波移民船来东洲后随李天佑南下去乌泽谷,如今在玄稷寨的学堂里教书。信上说她带的一个卡拉普亚孩子叫「卡立波」,聪明得很,学野文一天就能写自己的名字,现在又开始学汉字了。那孩子总缠着她问东问西:「先生,大明本土什么样?金陵的学堂比咱们的大吗?电灯真的是把闪电关在玻璃罩子里吗?」尤佳被问得烦了,就说等你学好了,让国公爷带你去看看。那孩子当了真,天天盼着。
王大虎看完信,笑了一声:「这丫头,替我跟人许愿。」
「你不是也有个‘四维扬’吗?」周蒙花端着两碗茶过来,「上个月他姥姥托人捎话来,说孩子想家了,想回去看看。你怎么回的?」
「我说想家就回,腿长在他身上。」王大虎接过茶碗,「但那孩子没走,第二天又爬上哨楼,对着山林吼,吼完了自己笑。他舍不得学堂,也舍不得他那些同学。」他顿了顿,「你说,咱们把这些野人孩子从部落里弄出来,教他们认字,让他们见世面,到底是好是坏?」
周蒙花低头喝茶,茶是去年从江南运来的陈茶,有点涩,但能喝出甜来。窗外传来市集上的叫卖声,有人喊「新鲜鲑鱼」,有人喊「换铁锅」。王大虎忽然说:「蒙花,我想出海。」
「出海?」周蒙花放下碗,「去哪儿?」
「不知道。」王大虎望着窗外,远处是菲沙河入海口,阳光把水面染成一片碎金,「就是想出去转转。」
周蒙花知道丈夫的脾气,说「想出去转转」,就是心里有事了。王大虎确实有事。这几年,他总觉得启门市太静了。静是好,可静久了,人就钝了。
寨子里的移民们忙着种地、修房子、生孩子,日子过得踏实,可踏实到一定份上,就变成了按部就班。按部就班不好吗?也没什么不好,就是有点闷。昨天他去市集上转了一圈,卖咸鱼的张寡妇跟卖豆腐的姜老倔吵了一架,为的是两文钱的账,围观的人比元宵灯会还多。他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发现大家都在笑,笑得很开心,那种不需要理由的开心,是因为他们知道明天还会在这里,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