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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天亮之前。
李衍道从水里站起来。
丹田里五十一条通道，最后三条是硬塞的，通道壁上裂了九处细纹。
经脉里的界源气只剩一成半，右肩的旧伤被这一场的掌风震开，渗出来的血把短褂粘在背上。
泉里的水退到了泉眼以下，暗金色的光只剩薄薄一层。
他在泉底摸到了一块石板。
石板有半尺厚，面上刻着古神界的字。
字不多，只有一行。
他把石板翻过来，看见石板的背面也刻着一行，两行字合在一起，是同一句话的两半。
正面刻的是：侵其源者，阶不认。
背面刻的是：混其沌者，门自开。
他把这两行字在心里对了一遍。
祖地第一层刻的是“混沌不至，门不开”。
这块石板上刻的是“混其沌者，门自开”。
一正一反。
正着看，门要混沌。
反着看，混沌要“混”。
混这个字，他在心里拆了一下。
混，是把不同的东西掺在一起。
他的混沌，恰恰是掺了杂质的。
他站在泉底，把这句话想了很久。
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先收着。
他把石板收进玉盒，从泉底走出来，朝旧矿道走。
走到矿道口，他停了一下。
新矿道那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三个跑掉的灰袍人，带人回来了。
李衍道没有回头。
他把最后一个阵按下去。
矿道口的火纹矿矿渣炸开，整条旧矿道塌下来，把洞窟封死。
他从塌方的另一头钻出去，落在黑砂矿北面的碎石上。
天已经亮了。
他朝北段的方向飞了半日，落在一处无人的碎星上，把短褂脱下来看了一眼。
右肩的伤口裂了两寸，血已经凝住。
他从玉盒里取出一株八品神药，咬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按在伤口上。
神药的药力顺着伤口进经脉，肩上的疼退了一层。
他在碎星上坐了一会儿，把袖中的玉简取出来。
三枚玉简。
第一枚是紫微衡之的：旧矿场里有活人，人数不明，矿场外面加了三层阵。
第二枚是紫微青霜的：姑姑紫微素被长老的人请去问话，两日未归。
第三枚是圣女的：师尊把日子提前了。
三日之后。
李衍道把三枚玉简并排摆在膝上。
他在心里算这三件事的分量。
旧矿场，是北段的后路。
后路被人堵了，北段守不住。
姑姑，是紫微青霜的根。
根断了，紫微青霜这条线就废了。
祖地，是圣女的一条命。
三件事，他一个人办不完。
他得舍一件。
舍哪一件，他在心里过了三遍。
旧矿场可以让紫微衡之去。
衡之带三十人，够。
姑姑可以让天枢去。
老祖一句话，长老不敢不放人。
祖地，只能他自己去。
他把三枚玉简收起来，先给紫微衡之传了一道神念：旧矿场不要动，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之前，把矿场外面的三层阵看清楚，画成图。
再给天枢传一道：紫微素被紫微崇的人带走了。
老祖若方便，替我要个人。
最后给圣女传一道神念。
“三日之后，你进去。进去之前，把第三层的血留好。”
圣女那边隔了很久才回。
“主人怎么知道我要留血？”
“你在暗渊待了八千年，不会把命全押在别人身上。”
李衍道把玉简收进袖中，“留血的时候，不要用暗系裹。用你自己的血，直接按在台面上。”
“为什么？”
“因为你一裹，台阶认的就是暗系。”
李衍道开口，“你不裹，它认的是你。”
暗渊神域，祖地门外。
圣女站在暗河边的石台上，把神念收回来。
她在心里把主人这句话过了一遍。
不裹暗系，直接按。
她原先的打算是裹三层，裹得越严越安全。
主人说的跟她想的反着来。
她想了很久，想到一个理由：台阶认血，认的是血里的东西。
暗系裹在外面，血在里面，台阶先碰到的是暗系，认的就是暗系。
暗系在台阶上撑不过三息，认了也白认。
不裹，台阶先碰到血，认的就是她这个人。
她把这一层想通，心里对主人这个人又往下压了一分。
这个人算计东西，算到骨头里。
她朝石台下的暗河看了一眼。
暗渊离站在石台上，令旗扶得很正。
“离儿。”
“弟子在。”
“三日之后，师尊进祖地。”
圣女开口，“你守在门口。我出来的时候，你把令旗换一面。”
“换哪一面？”
“你袖子里那面。”圣女开口，“我给你的那面灰旗，换上去。”
暗渊离的手在袖子里摸了一下，摸到那面灰旗。
“换旗之后，门外的阵会乱半日。”
圣女开口，“乱了半日，我出来的时候不会被锁在门后。”
“师尊。”暗渊离的声音压低，“老祖要是看出来呢？”
“看不出来。”
圣女开口，“换旗只要三息。
三息之内换完，阵只会以为是自己老化了。”
暗渊离应了一声。
他把灰旗收进袖中，又在袖口上按了一下。
他心里在算一件事：师尊让他换旗，是把命交到他手里。
三千年了，师尊第一次把命交到他手里。
他把这件事记住，没有说出来。
紫微主城，长老府。
紫微青霜站在府门外，站了两个时辰。
门里没有人出来。
她把手里那枚“三”字玉牌捏了很久。
玉牌是昨夜送到她洞府的，送玉牌的人没有露面，只把玉牌压在门缝底下。
玉牌背面新刻了一行小字：你姑姑在我这里喝茶。
她看完这行字，先把玉牌收进玉简盒，再把盒子压在案底。
然后她坐在案边，把这件事掰开算。
三先生抓她姑姑，是要她停手。
她停手，姑姑活。
她不停手，姑姑死。
她不停手，姑姑也未必活。
她在心里把这三条排了一遍，排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心里凉了一层。
三先生这种人，不会留活口。
她要是停手，姑姑死得更快。
她得让三先生知道一件事：她手里有东西，那东西只要她一死，就会送到紫微斗衡手里。
她要把这条命拴在一根线上。
线的一头是她，另一头是三先生自己。
她想到那本北坊的账册。
账册她抄了一份，原本给了紫微斗衡。
抄本还在她袖子里。
她把抄本摸出来，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