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车先停。”
高明猛地把缰绳往回一勒。
右边那匹老骡子偏了头,车轮顺着斜坡滑下,生生碾进一道冻结的车辙坑里,震得车架咯吱作响。
卫渊肋下一阵剧痛。
他伸手撑住车壁,掌心被粗糙的旧木刺扎了一下。
他没去拔,先掀开门帘。
官道正前横着一根粗原木,两端垫在方石墩上。
原木断口带着新削的白茬,旁边钉着块灰扑扑的木牌,朱砂写着“重车绕行”,底下一行细字全被冻泥糊死。
“轮距不对,左侧辙沟塌了半尺。”
赵恒蹲在冻硬的泥地里,伸手探了探沟底。
“侯爷,再往前走,这轴非别断不可,得卸东西。”
卫渊咳了一声,手背抵在唇边:“离城还有多远?”
“过了前头这道漫坡便是。”高明回道。
卫渊扶着车框跨下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半边身子因久坐而泛起针扎般的麻意,靴底的棉絮早被冷汗浸透,硬得像裹了层铁皮。
从旧屯一路疾行,他身边只带了高明和赵恒。
周朗留在后方卡死京中传令路线,陆敬看守营门;田满与那支沾蜡的竹管,半点风声也没往外放。
临行前林溪塞进车座底下的五包金创药,第四包在昨夜已经见底。
高明看他抬手按住右肋,下意识伸手去扶,被卫渊一记冷淡的眼神挡开。
“先把轮子撬出来。”
赵恒从车厢后抽出一根短撬板,垫进冰冷的轮底,肩膀死死顶住车辕。
高明扯着骡嚼子往斜侧死拉,牲口喷出两团白气,车轮带着半块发黑的冻土,终于爬出深沟。
赵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抬袖抹了一把,袖口擦上一道黑黝黝的车油。
“这破路也算修过?”他低骂了一句。
横木后头的草棚子里,慢悠悠传出一声回应。
“修的是底下的涵洞,灰浆没干透。牌子底下写得明明白白,眼没瞎就自己瞅。”
一个裹着油亮羊皮袄的老汉端着豁口粗瓷碗出来,碗里飘着两块干饼。
他拿脚尖踢掉木牌底部的泥块,露出几个刻痕:轻车亦须卸载。
老汉打量着这辆看不出官衔标识的灰布篷车,目光停在车轴上。
“车里有铁货没有?别想瞒混,前天刚陷进去一辆生铁车,拉车的到现在还在找老汉讨工钱。”
赵恒拍了拍车尾的沉木箱。
“量尺、套规,几件旧车轴瓦。”
“铁件便是铁件,按云州的规矩,卸了推过去。”
高明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手掌已按向怀里的内阁通行文牒。
卫渊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卸。”
木箱比寻常行礼沉重得多,赵恒搬下车时,里头的铁规撞得闷响如雷。
看棚的老汉倒没袖手旁观,把碗搁在桩子上,从草棚后拉出一辆结实的小独轮车。
“使这个推过去。回头放回坡口,谁敢推进城,城门卒抽断谁的腿。”
卫渊没再多言,抬眼顺着坡道望去。
漫坡背后,露出了云州城黑沉沉的城墙。
墙根下的陈年积雪发灰发暗,城头那杆黑水青底的将旗被寒风死死卷在旗杆上,继而又被风硬生生撕扯开来。
那杆旗底下,密密麻麻全是铁甲。
高明猛地顿住步子,扯缰绳的指骨泛白。
“侯爷。”
卫渊神色不动,迈步跨过那根横木。
坡道自顶峰向下铺展,城门外那两列森严的云州精骑彻底映入眼帘。
两排战马头尽数朝南,骑卒披挂着旧色双层棉铁甲,长枪尾端深深扎在冰雪里,枪尖直刺阴云。
打头的一排没有放下护面铁叶,北地的干风将年轻骑卒的脸颊吹得紫黑。
有匹枣红马不安地刨动前蹄,马背上的骑手立刻伏身,极熟练地掐住嚼子硬带回来。
整整两列骑兵,如两柄插入冻土的长刀。
他们留出了中间仅容一车通过的官道。
也将这道咽喉死死卡在枪刃之下。
一名身着青布短袍的吏员快步迎上漫坡,在三丈外垂手行礼。
“云州总署承发房,奉沈大人之命,给卫侯请安。”
卫渊看着他:“沈砚何在?”
“城门下。”
“我自旧屯送来的验核照会,他接了没有?”
吏员的脊背弯得更低:“沈大人亲启了。沈大人交代,云州不设接驾仪仗,亦不出廓迎摄政王法驾。侯爷若按公文核验账目,城门洞下已设好案席。”
高明脸上的寒意瞬间炸开。
“带重甲骑兵出城核账?沈砚想干什么?!”
吏员缩了缩脖子,半个字不敢接。
坡顶的寒风呼啸而过,马车尾端挂着的那面绣金中央军旗猛然被风扯开。
冻硬的旗面抽打在毛竹旗杆上,发出两声清脆的爆响。
城门洞前,云州骑营的大旗也同时迎风舒展。
空旷的雪道正中,两面军旗遥遥对峙。
赵恒推着沉重的独轮车跟上来,车脚陷进软泥,他闷哼一声拔出来,手臂青筋暴起。
沈砚的吏员垂手立着,根本没有伸手相助的意思。
卫渊看着那两列静默如石的骑甲,右肋旧伤处泛起一阵撕扯般的剧痛。
他将手缩进厚呢大氅中,压住不断渗出热意的伤布。
“这些兵,在这列了多久?”
吏员低声道:“辰时起便在此候着。”
眼下已近午时。
在这呵气成冰的野地里,硬生生站了两个时辰。
高明怒极反笑:“叫沈砚自己滚过来!我家侯爷受创未愈,凭什么立在这寒风里听他讲排场?!”
吏员脸上赤红一片,下意识侧头朝城门洞望去。
门洞明暗交界处摆着几张长条木案。
案后有一人缓缓立起,走出阴影,在阳光下一寸处停住了脚步。
隔着数十丈风雪,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
但他半步也没有朝前迈。
高明踏前一步,脚下薄冰应声粉碎,腰间横刀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两侧骑阵前列的一名什长神色骤冷,将斜垂的长枪扶正,枪尾铁箍砸在马镫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高明。”卫渊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切断了肃杀之气。
高明咬牙回头:“侯爷!这口气若咽下去,往后地方督抚谁还认朝廷的公文文牒?!”
“军旗留在车上,文牒收好。”
卫渊整了整领口的旧风帽:“赵恒,把盛规尺的箱子抱上。”
高明大惊:“您真要从骑阵当中走过去?!”
卫渊神色平静地扫过坡底。
城门侧翼还滞留着几辆卸空一半的粮车,几个赶车的汉子缩在车辕后冻得发抖,布篷底下探出半个孩童的脑袋,转瞬被妇人惊恐地扯了回去。
“车走得慢,我步行过去。”
他看着高明,声音压得极沉:“我出京前,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盼着云州先溅血,你跟了我一路,还没看透?”
高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将按刀的手缓缓松开。
吏员如释重负,连忙躬身在前方引路。
卫渊迈步走下漫坡。
踏入骑兵阵列夹道的刹那,浓郁的马汗味混着潮湿发霉的皮甲气息扑面而来。
第七匹战马的鼻息喷在他肩膀的毛领上,滚烫而腥臊。
卫渊目不斜视,步子极稳。
一名年轻骑卒紧紧盯着他按在右肋下的右手,眼神里透着探寻与野性。
卫渊侧过目光,冷冷与那骑卒对视了一眼。
骑卒浑身一僵,下意识避开视线,握枪的手掌渗出一层冷汗。
卫渊从两列枪刃森严的夹道中穿行而过,大氅下摆扫过泥水未干的草茎,没有一丝犹疑。
城门洞前的长案终于清晰。
案上摊着数卷发黑的厚账册,压纸的不是铜镇,而是一截锯断、磨秃了内衬的旧车轴。
两张木椅陈设在案前,一张垫着旧羊毡,另一张光秃秃的,地上还散落着几片未经清扫的刨木花。
案侧立着的中年人一身青灰布袍,袖口用布条收得极紧,右手中指与食指染着去不掉的墨渍。
见卫渊走到案前,他迎前两步,躬身长揖。
“云州沈砚,见过卫侯。”
卫渊驻足,打量着眼前的对手。
沈砚比文书里描摹的清瘦许多,下颌留着短短的硬须,领口翻出一截磨损洗白了的衬布。
卫渊并未落座,目光直接落在他身后翻开的黄册上。
“让我从两列骑营长枪下走这一遭,沈大人的规矩立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