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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直起身,目光越过卫渊肩头,投向坡顶那辆孤零零的马车。
“我以为侯爷会乘天子赐下的六辔安车入城。”
“涵洞未干,你的人不准铁件过桥。”
沈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赵恒此时推着独轮车赶到,木箱压得车架吱呀乱叫,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还有一辆独轮车要退还。守棚的老汉交代过,少半片木皮,都要记在官衙账上。”
沈砚身侧一名主簿正要上前接话,沈砚抬手阻住。
“自会有人送还。”
卫渊指节在冰冷的案角上叩了一下:“那这两列重甲骑营,又是何意?”
“原定今日换防轮休,在此验核牌甲。”
“换防的精锐,把长枪竖在官道正中,亮给谁看?”
沈砚取过一块粗麻布,将指尖的浮墨擦去,神色平淡。
“给侯爷看,也给满城军民看。昨夜有流言自驿道传入,言称摄政王此来,第一件事便是封缴云州骑营大印,抄没兑所现银。”
“谁散的流言?”
“正在查。”
“那便查。”卫渊冷笑,“把全副武装的士卒扔在雪地里冻上两个时辰,就能查出造谣者的嘴?”
门洞内外一片死寂,只有穿堂风呜咽作响。
沈砚转过身,对门侧值守的骑营校尉下令:“全营归建,依原册领筹。今日延误午饭,命大灶补发滚汤热脍,不准扣减本月口粮。”
校尉按刀领命。
低沉的号角声自阵尾撕扯开来,前排的长枪如林般转动,战马喷吐着粗重的白气掉头回营。
直到挡住后方几辆民用货车的铁骑尽数散开,卫渊才收回目光。
沈砚将那张垫了薄毡的椅子推向前半步:“侯爷请坐下叙话。”
卫渊没有坐,从宽袖中取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病故抄册残页,拍在长案中央。
纸页边角虽有磨损,但中央那个细小而凌厉的朱红“匠”字印戳,赫然如初。
“这个印戳,云州总署认不认?”
沈砚俯身端详片刻:“是实学院第一期转作工匠的验印。云州用过,北作场与火器所亦曾核录。”
“既然用过,总署库房里就有底根。”
“有。”
“我要调阅三年前全部匠册原件。”
“可以看。”沈砚迎上卫渊凌厉的视线,“但原件上的活人,也得当面验看。若只依京城兵部的文墨断生闭死,恐怕这天下又要多出几千个‘死而复生’的冤魂。”
高明神色一冷。
卫渊将手掌压在那张纸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所以我亲自来了。”
沈砚沉默了片刻,从案旁抽出一份领用单据。
“这是侯爷快信里提及的旧牌粮车。两辆车,其中一辆昨日扣押在北作场,封条完好,未曾拆解。”
卫渊拿过单据。
领用单下方的“待拆”二字旁空荡荡的,预留的三个差官花押位,仅仅签了一个。
“车是从水关余家埠押来的?”
“押粮的把总如此回禀。”
“牌号与我送来的底档对上了?”
“丝毫不差。”
赵恒动作利落地掀开木箱铜锁,取出一柄沉甸甸的精钢套规,手指抚过规口一处细微的凹痕,眉头紧锁。
沈砚看在眼里:“器具有损?”
“出京前留了拓样。”赵恒沉声道,“我带这把尺子走了一千里,就是怕云州和京城,量出两套长短。”
案侧一名挽着粗布围裙的年轻汉子猛然抬头。
卫渊方才只当他是帮办劳力的杂役,此时借着天光细看,那汉子右手拇指裹着渗油的布条,领口内死死塞着一张皱巴巴的账单。
“这里也有两把尺子?”卫渊直视那汉子。
年轻汉子偷瞄了沈砚一眼,咬紧牙关不语。
沈砚开口:“实学院在此,有话直陈。”
“新规尺一直未发。”汉子声音发干,喉结滚动,“上个月扣我月俸的那柄官规,规口早磨偏了半分!说好等工头复验,我等到今日!”
主簿飞快翻检案头的器作册:“鲁应石,承造熟铁车轴十二条,候复验。你师傅未在册上押字,作场按律不得支银。”
“我师傅掌心烫烂了,握不住笔!”鲁应石双目泛红,“可城北药铺的掌柜不认这套规矩!我赊的烂肉膏,掌柜只通融到今晨!”
长风掀起领用单的一角,卫渊伸手压平,看见底下那本名册上果然空着一截,朱笔批注着“候复验”三字。
“作场扣了他多少?”卫渊问。
鲁应石抢着道:“扣了我四百二十文!连这个月的匠等口粮也一并扣了!”
“那批车轴何在?”
“全扣在北作场。”
卫渊将怀中的抄册收回,重新纳入袖内。
沈砚对主簿吩咐:“自公用银中先支四百文,替他把药铺的账平了。”
“不可。”
卫渊冷冷打断:“你沈砚今日自掏腰包当了好人,明日若再来十个、百个鲁应石,你拿什么填?若复验之下,这批车轴当真崩裂折断,这四百二十文,又该由谁来偿?”
沈砚握笔的手悬在砚台上方,停滞片刻。
“我也在等这场复验。”沈砚缓缓将毛笔放回笔架。
“那便依规矩办,谁的分内之事,由谁落笔,你莫要越俎代庖。”
沈砚收回手:“好。”
鲁应石站在一旁,手依然死死按在胸口那张药单上,神色复杂地退开半步。
卫渊这才拉开那张铺着薄毡的长椅坐下。
木椅的榫头有些松动,发出细微的轻响,但后背靠上椅背的刹那,他一直死死绷紧的右肋伤口,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高明递上温水囊。
卫渊咽下两口带着皮子腥味的水,润开干哑的喉咙。
沈砚隔案对坐,将压纸的车轴挪到案头,露出三份全新的空白册页。
“侯爷信中直言相询,这三千云州铁骑,到底听谁的调遣。”
“不错。”
“我若答‘听朝廷的’,侯爷怀里那封伪造的潼关调令,立刻便要甩在沈某脸上。”
沈砚看着卫渊,语调平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我若答‘听云州的’,不出十日,内阁与兵部的讨逆檄文,就会传檄九边。”
卫渊放下水囊,掌根压在木案上。
“潼关的伪令自然要查,但真调令上的粮饷路线,也必须白纸黑字写明白。沈砚,你递进京的条款,我一字未改,尽数贴在了京城与旧屯。”
“梁砚舟归营后,已向我呈报。”
“那你可知,我为何还要拖着这副伤躯,亲自走这一遭?”
沈砚静默不语。
卫渊俯身向前,逼视着沈砚的眼眸。
“朝廷欠饷,你以商税纸券自筹兵饷,是你的能耐。但若朝廷换了辅政之人,补足了粮道,这支吃了朝廷数十年漕粮的精骑,难道就此改姓了沈?!”
城门洞内,一辆满载柴草的大车缓缓碾过冰沟。
粗劣的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干涩摩擦声。
赶车的老农慌忙跳下车辕,弯腰去摸滚烫的轴头。
沈砚的目光随之在轴头上停滞了一瞬,方才转回。
“侯爷这话,得从三年前北伐溃败开始算,也得往后三十年的北疆防线去看。”
他迎着卫渊冰冷的视线。
“单截今日这一句质问,算不清这笔账。”
卫渊眼神幽深:“你准备算多久?”
“三日。”
沈砚竖起三根指头。
“账册全数搬出,各作工匠与骑营老卒皆可当面对质。说过的话尽数落纸,谁若反悔,自己在旁画押削官。”
沈砚顿了顿,指向城门外渐渐汇聚的百姓与边民。
“侯爷若有气魄,就莫要驱赶闲杂人等。这云州城内外想听这笔账的人,就让他们站在门外听。”
卫渊靠在椅背上,面色如铁。
城门洞外的积雪在微弱的日光下泛着惨白。
赶车的汉子缩着手,鲁应石捧着药单,几个回营的骑兵驻足在几十步外,遥遥望着公案两侧的大人物。
“三日之内,兑所照常兑付,骑营不得更动防区,旧库账册不准再添一字朱墨。”
卫渊一字一顿开口。
沈砚点头:“自当如此。也请侯爷约束关内兵马,暂缓自宣府、大同调兵压境。”
“只要云州未叛,大军便在关内候命。”
沈砚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将第一张雪白的宣纸平整地推到公案正中央。
卫渊习惯性地按向腰间,却摸到一截空荡荡的磨秃绳结。
他收回手指,掌心平按在桌面上。
“你先开题。”
沈砚站起身,长袍在冰冷刺骨的穿堂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提兵额,也没有提钱粮,而是指着城门内外衣衫褴褛的军户、冻得缩头的车夫、以及远处森严的枪阵。
“天下人人都说要兵。”
沈砚转过身,将那柄磨秃的旧车轴重重立在白纸边缘。
“可这朝廷的大车上,到底谁才是那根快要断掉的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