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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揭,纸皮要掉。”
李福的手僵在半空。
卫渊把油灯往案边移了移。
残油见底,灯芯泡在混着香灰的污油里,火头晃荡,照得那个朱红的“匠”字缺了一竖。
周朗取来昨夜拆下的油纸,小心垫在病故单底下。
那枚小小朱戳死死压着原有的墨字,边沿还嵌着半道陈年指印。
“能认出日子么?”卫渊问。
李福伏下身子,鼻尖几乎贴在泛黄的脆纸上。
“病故记的是三月。匠戳旁有个‘八’字,后头破损发霉,不敢咬定是八月。”
“那就先空着。”
卫渊刚抬手想翻下一页,肋下旧创猛地抽紧。
他将手压回膝头,等那股刺骨的剧痛缓缓退去,才示意李福继续往后查。
天光彻底透亮。
祠堂里依旧泛着透骨的寒气,昨夜闷烧湿炭的呛味盘在梁下,闻得舌根发涩发苦。
李福翻到补登单末尾,手指猛地顿住。
“侯爷,这人领过锉刀。”
周朗立刻凑上前:“死后领的?”
“按账上的年月,是。”
那军户名叫曹拴柱,三年前三月造册报了暴毙,同年九月,却从第三库转出一把旧锉、两根铁钻。
领条上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携旧具赴作。
卫渊反复盯了那行字两遍。
“抚恤呢?”
李福垂着头,没敢应声。
“人既然病故,便该停发口粮、家属具领安葬银。去找那一笔底根,没领到也据实记下,不许替库里找补。”
李福提起笔抄录,笔尖触到“拴”字时停了停,反复拿指甲比对原件无误,方才落下重笔。
石满仓端着半碗冷粥跨进门槛,瞧见满案的文卷,缩着脚没敢往前凑。
“曹拴柱……小的好像听过这名字。”
屋中几人同时抬眼看他。
石满仓手腕一哆嗦,赶紧把粥碗搁在门墩上。
“第三库有个曹嫂子,年年冬月都来寻人。头一年来,手里还捧着双厚棉鞋,后来……后来便空着手了。”
卫渊眸光微敛:“问谁?”
“问她家汉子分在何处。库房管事咬定人死了,曹嫂子哭着说没见尸首,也没拿过安葬银子,管事嫌她堵着辕门晦气,随手打发了两斗霉米。”
“如今人在哪?”
“租住在西沟边的塌屋里,半边顶早漏了,开春还在给军户浆洗度日。”
卫渊叩了叩桌沿,力道极轻。
“请来,路上嘴闭紧,莫提找着人了。”
石满仓应声抓起粥碗,稀里呼噜灌下发凉的粥皮,抹着嘴快步退了出去。
卫渊将压纸的铜镇挪正。
人活没活着,谁也断不准。
别再让那双落了三年灰的棉鞋,平白拿出来招眼泪。
周朗翻开云州送来的价差账册,后皮黏着个隐蔽的纸套,封口已被浆糊粘脆撕裂。
他用竹签小心挑开封口,从内抽出一叠对折的窄名录。
首行落着七个清秀端楷:
实学院岁考题名节录。
下方小注写得极其严谨:仅录军需承作、屯田授课及随营技官,备核外州拨银。
“这是沈砚账里夹带的?”卫渊伸手接过。
纸页铺开,密密麻麻全是指头大小的人名。
人名后头标注着原籍、入院年月,以及所习差事,不见半句家世门第的虚饰。
铁匠、老农、残疾军卒,混杂一处。
周朗翻过一页,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农也录入院中?”
那是田科的十七人名单。
排在首位的老农姓屈,年过五旬,识字不足百个,考较科目竟是量田、测雨、试种与选种。
评语落得极苛刻:口述清楚,记数常漏,暂不得独掌种簿。
石满仓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五十多岁的老把式,还要被院里先生骂?”
周朗斜睨他:“你三十好几也没少挨训。”
“我又没吃公家粮。”石满仓小声嘀咕。
卫渊指节压在纸面。
田科下头附着详尽的领种单,同等田亩划为六畦,投种几斤、下肥几车,事无巨细皆有据可查。
收成实打实归仓,折损亦据实销除,严禁拆东墙挪借平账。
有个名字下头连着两季歉收,名旁被朱笔圈了三道。
但未革退。
旁侧只批了六个小字:查水口,再试。
卫渊指腹在“查水口”三字上停了良久。
以往朝廷下达劝农文书,尽是些“务农重谷、休养生息”的宏阔官话。
真遇上收成锐减,佃户推给旱涝,庄头推给民惰,巡按御史连一条水渠的水账都理不清。
沈砚这份单子,一上来就死掐着水口不放。
“太学今年校考,考什么?”卫渊忽然问。
周朗微怔:“经义、时务策论,兼核朝廷律令。”
“可有人下田量过垄沟?”
“算学馆倒有专科……”
“踩进泥水里量过几亩地?”
周朗垂眼看着公文,未敢虚言。
卫渊没再多问,径直将名册翻至器科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