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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页的名姓更杂。
冶铸、硝皮、造车散居各作坊,甚至有几人连大名都没有,直接填着乡间小名,附着邻佑保结。
李福看着看着,指尖骤然颤抖,压住了下半截纸页。
“曹拴柱!”
白纸黑字,赫然在列。
入院年月,比第三库造册病故晚了整整五个月。
所习科目:车轴配制、铁器验伤。
卫渊将病故底册与这份名录平平并列。
“同名同姓极多,先记下。”
卫渊沉声道:“等曹嫂子过来认年纪伤疤,莫光凭三个墨字,就轻飘飘把死人叫回人间。”
李福眼角泛红,把手在破烂的棉袄边狠狠搓了两把。
门外湿泥踩踏声起。
一名抱着沉重木匣的军官跨过门槛,泥水溅透行缠。
京营核械官赵恒,奉命来验旧屯废弩,忙了一昼夜,只从烂木堆里挑出三副堪用的旧弩机。
“侯爷要看械具合规?”
“看这个。”卫渊把器科名单推至桌角。
赵恒只扫了几行,目光猛地锁死在一个熟铁作的名头下。
“认得?”
“人不认得,但此人所当差遣,臣熟得很。”
赵恒指着名册末尾。
那人原本是个挑担补铁锅的匠人,入院转习铆接,现派在骑营充任军械副官。
周朗皱眉:“补锅匠也领军阶?”
“他不掌兵,无权调卒。”
赵恒翻动纸页,指尖敲了敲职守条目。
“随营督查折损,登记造册。各营换防起拔,军官同他一并盖印。但凡有一领甲胄破烂、车轴开裂,领兵官休想单凭私印蒙混过关。”
赵恒自嘲地苦笑一声。
“这规矩要是挪到京营,不知要得罪多少世袭千户。臣昨日在第三库拆验废弩,还被管事指着鼻子大骂,嫌臣多事。”
“拆出什么?”
“弦槽里全用烂麻塞满,外头糊黑漆装样子。乍看油光水滑,一拉大弓立时崩弦。”
屋子里冷得掉渣。
赵恒自匣中取出一把铜卡尺,轻轻平放案头。
“云州同一规制的车轴,价差一倍,臣起初只当是账房贪墨。看毕此册才明白,人家按用料损耗分级。”
民用粮车走缓道,自是一等;随骑营奔驰险地、运送重械,经反复颠簸试验方可入库。
坏在何处,裂在何处,退回作坊全部照单复验,下一茬便照弊端改换铸模。
“如此说来,实学院调教的人,既能造,又能随军核验?”周朗低声问。
“更要紧的是授徒。”
赵恒指向工价附注。
“手艺不准藏私,带出一个出师学徒,官给按季贴银。原有匠等非但不降,想要晋级,必须研造出新机件。”
李福喃喃道:“祖传饭碗,谁肯轻易交底?”
“交不交底,到了云州一验便知。”
卫渊直起身子,肋下绷带微微发热。
林溪推门而入,端来一钵草药,手心顺势覆在卫渊颈侧探了探,眉头微蹙。
“坐了一夜,烧又上来了。”
卫渊没接这茬,沉声问:“何时能启程?”
“车里垫草厚卧,不许上马。”
林溪动作极快地解开血痂黏连的白布,指尖蘸药,重重按在溃脓处。
卫渊喉头压着一声闷哼,十指死抠在膝头粗布里,额角冷汗成串滑落。
周朗刚要收拾卷宗,卫渊从牙缝里吐出冷气。
“留着田科那一页。”
周朗顿在原处。
卫渊盯着屈老农名字后的评注,缓了三口气,方才开腔:
“太学高谈阔论治国齐家,有太学的用处。可一个识字不足百的老汉,能将六畦旱地种出真账,实学院就配记他的功绩。”
卫渊抬眼看向周朗:“此节抄入密呈,送进京去,一字不许删。”
周朗无声垂首,郑重点头。
门外忽地响起重重马蹄声。
昨夜跟随梁砚舟离去的一名亲随疾驰而返,裤管全是带血的冰泥,翻身下马,捧上一封快信。
“梁先生命小的飞马折返,云州有变,见面的地界改了!”
周朗一把抓过快信递到卫渊跟前。
信末墨迹淋漓,显是仓促落笔:
沈砚不入城迎候。
会面改在城东旧校场。
周朗勃然变色:“侯爷未至,他沈砚竟敢擅改军令官道?!”
送信亲随喘着粗气,伏地颤声道:“沈大人传话……侯爷要看的东西太大,云州城里摆不下。”
卫渊翻开信笺背面。
背面是一纸泛黄的破损领条:新轴两根、旧轮三副,待拆卸押运大粮车一架。
车架号赫然标在最下一栏。
卫渊瞳孔猛然收缩,厉喝一声:“石满仓!把昨夜水关拦扣的竹签拿来!”
两样死物平并于灯下。
竹签上的记号,与领条墨字丝毫不差!
那是三年前失踪校尉名下补发的旧牌号。
昨夜三更,它还罩着黑油布,顺着官道往余家埠偷运私粮。
卫渊死死按住冰凉的桌面。
沈砚要在旧校场当着他的面拆的,正是这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