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这张不收。”
卫渊刚把药碗端起来,门外便传来石满仓粗哑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铜钱落在案板上的脆响。
“不收便算了,把钱还我。”
“你先别拽,纸要破了!”
药汤苦得舌根发木,卫渊咽下去,碗底还留着一层没化开的黑渣。
他本想倒掉,林溪伸手添了半勺温水。
“剩下的也喝。”
门外又争了两句,夹着雨后泥水的踩踏声。
卫渊把药渣一并吞了,含着满嘴的苦涩开口:
“让他们进来吵。”
进门的是个卖麻绳的中年汉子,裤腿卷到膝下,两只脚背冻得青红。
他怀里抱着一捆粗绳,腋下夹个油布包,进门先蹭鞋底。
蹭了两回,倒把门槛蹭得更脏。
石满仓黑着脸,将一张发黄的窄纸拍在案上。
“云州来的使者,昨夜买绳捆马料,拿这个付账。他当时收了,天亮又说怕兑不出去,要拿来抵咱们的绳钱。”
那汉子赶忙摆手:
“我可没说兑不出去。绳子原是替旧屯送的,使者半夜拿了两捆,说与这里一并结。我拦不住马,总不能追着四条腿讨债。”
卫渊抬眼看向石满仓。
石满仓摸了摸后颈,神色发虚:
“昨夜是我叫他先把绳放下,想着天亮再算。”
雨停了,屋檐却还挂着残水,隔一会儿便砸在门前的破瓦盆里。
卫渊把空碗推远,将那张纸移到案头干爽处。
纸张比寻常公文厚实,折缝处有些起毛,正面上首印着“五百文”三个字,下头密密麻麻排着两列小字,右侧压着半枚朱印。
翻过来,背面另有几个流转的小戳,其中一个被汗渍浸得只剩残红。
卫渊问:
“这是什么?”
“云州券。”
卖绳汉子缩着脖子:
“往北走的客商常带。我不常走关外,拿在手里,心里发慌。”
“叫什么?”
“孟守缄。闭口那个缄,账房给起的,嫌我卖东西话多。”
石满仓横了他一眼:
“倒也没冤你。”
孟守缄没敢接话,眼睛只死死盯着那张纸。
卫渊指尖抚过券角,纸浆里明显夹了细麻,指腹擦上去粗涩发硬。
“梁砚舟昨夜拿它折了多少绳?”
“照铜钱算,半文都没另压。”
“那你当时为何肯收?”
“半夜三更,他们的快马都踩到我绳堆上了。”
孟守缄咽了口唾沫:
“再说他拿这个付过草料,隔壁贩皮子的收得痛快,我才跟着收的。”
卫渊没有为难他,吩咐石满仓取二百四十文现钱,按旧屯原先议好的行市结清两捆绳,余下的事留待梁砚舟回来再核。
孟守缄看着铜钱,手却没有立刻伸出来。
“侯爷,这张五百文的,可不全是我的绳钱。里头还压着马料和一副旧肚带。那使者叫我转给草料行,我还没去送呢。”
“那就先别动。”
卫渊把那张券递还过去。
“借我看半日。给你立张收条,午前来取,原券奉还。若是不愿,也由你。”
孟守缄把油布包往地上一放,咬了咬牙:
“收条上得写清‘五百文’,别只写‘收纸一张’。”
卫渊点头:
“该这么写。”
周朗推门进来时,正撞见石满仓伏在门边写收条。
石满仓手背肿得老高,握笔直抖,那个“百”字涂成了黑团。
周朗皱眉接过去替他重写,顺手将一包捆扎结实的旧簿放在案边。
“第三库肯开门,管册的主事却托病不见。只抄出两年的底册,原册说明日才找得出。”
卫渊目光微凝:
“谁说的明日?”
“副管事。我记下了名姓。”
卫渊没急着翻旧簿,先把那张发黄的厚纸推到周朗面前。
周朗只扫了一眼,身子便猛地往前倾,凑近了油灯。
“云州商税、北关互市课入,按季拨留兑本……凡以此券完税者,依面额如实收讫。”
周朗翻过背面,一字一顿念出那排细密的小戳。
他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
“这东西能抵税。”
卫渊神色不动:
“抵多少?”
“五百文的券,实打实抵五百文的关税。”
屋子里落针可闻。
卫渊按在案沿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沈砚在云州搜刮缺钱,仿民间钱庄借商贾的现银周转。
若只能在官衙兑钱,商贾怕官库赖账,落到市面上必定层层折价。
可如今云州府衙连收税都认这张纸,事情就彻底变了。
“让高明去把那个贩皮子的请来。”
卫渊看向门外:
“客气些,别吓着人家买卖。”
周朗缓缓直起身,眼中满是惊疑:
“沈砚这是拿明年的商税,在养今年的私兵?”
“也许不仅是今年。”
卫渊扯了扯腰侧的里衣,湿黏发臭的一块皮肉被生生扯动,痛得他眼角微抽。
他松开手,没敢再动那层烂布。
“先问清楚这东西用了多久。”
贩皮子的掌柜姓奚,高明怕耽误人家的货,连同他的旧账包一并请了过来。
奚掌柜进门先四处打量,听说原券的主人还在屯里,这才敢把屁股搭在矮凳上。
“这券在关外用了快两年。大的有五贯,小的五十文。”
奚掌柜搓着手掌:
“出关去互市收皮子,带它省得车拉肩扛。回关交课税,衙门见券就销账,比银子好使。”
周朗冷声道:
“现银一样能交税,何必多印这一层纸?”
“回官爷的话,银子要过秤,还要看成色。大冷天秤砣上结霜,差个两三钱就能吵半天。”
奚掌柜苦笑:
“券照面额走,验完印戳当场盖章,省了多少扯皮。”
他从怀里摸出个受潮卡死的扁木盒,高明帮着抵住盒底,这才把盖子顶开。
里头码着五六张旧券,全用油纸仔细隔着。
“不过也有糟心事。上个月小伙计把一张五十文的忘在夹袄里洗了,糊了半个印,兑所非要保人画押。前前后后跑了三趟,耽误我整整一天生意。”
石满仓在旁嗤笑:
“这还叫好使?”
“总比铜钱强。”
奚掌柜叹了口气:
“铜钱穿绳沤烂了,滚进泥水里,一颗也捞不上来。”
他挑出一张面额最大的五贯纸券,小心翼翼递向卫渊。
“侯爷您瞧,这张缺了个角,是兑所验过底根后补盖了骑缝印的,依旧能使。要是烂得只剩半截,便彻底废了。”
卫渊没去接,只垂眸扫过那泛黑的印记:
“拿到京城换现钱,折多少?”
“若非要换足色的银钱,五贯少给一百文。要是急着脱手,折得更狠。”
奚掌柜摇了摇头:
“可我下个月还要出关进货,犯不上折这个冤枉钱。”
“京里有人拒收么?”
“没去过北边的自然不认。但往北跑的车马行、药材铺子,全认它。昨晚那几个买马料的,收了券转头就平了我的皮货尾款,连现银都没见着。”
卫渊看着桌上那几张浸透了汗渍、油污与指印的旧纸。
有的被细针穿过孔,有的在背面拿炭条划了半个名字又抹花。
这些纸,早就在成千上万的商贾百姓手里滚过无数遍了。
“云州官库,被大批挤兑过现银没有?”
奚掌柜停下动作,回想道:
“去年互市停了十来天,外头疯传要封关锁道。好几家大商号慌了神,排队去兑钱,队尾甩到了街口。”
周朗立刻追问:
“沈砚怎么应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