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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满仓画出的那道花押,横折收得很重,末尾拖着一笔,像有人写到最后,手指已经不大听使唤。
卫渊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敲了敲桌面。
一下。
又一下。
李福把灯往前推了些。
“大人,认得?”
“认不得。”卫渊道,“但不像临时画的。”
“军户签领,多数只认自己那道花押。名字写不全,倒不稀奇。”
跛脚军户站在桌边,鞋里灌了水,脚趾已经泡得发白。他不敢催,只隔一会儿便往门外看一眼。
外头雨声没停。
祠堂的檐沟堵住了,水顺着瓦当往下倒,落在青石阶上,溅起一层细白的水花。石满仓拿破木片拨了好几次,没拨通,反倒把一条死蚯蚓挑了出来。
他嫌弃地往旁边一扔。
“这地方,什么都堵。”
卫渊听见了,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再想想,那押车的人后来去哪了?”
“养了两天伤,便回第三库了。指头没接上,照样干活。那年冬衣少,谁也不敢歇。”
“他叫什么?”
跛脚军户咽了口唾沫。
“人都叫他老廖。姓什么……姓廖吧。廖,廖什么,记不清了。”
李福低声道:“乙九的转领单上,押车人那栏,有个‘廖’字。”
卫渊抬眼。
“你之前没说。”
“之前只查领用,不查押车。”李福的脸色很难看,“我以为只是一笔脚钱对不上。”
“现在呢?”
“现在像是有人先拿死人的牌子领衣,再用押车的人作见证。见证的人断了指,照样按花押。三年后,那道花押又出现在换被褥的包布上。”
他说得快了些,越往后,声音越轻。
卫渊拿起那张乙九转领单,纸边卷起,刚一碰便沾了手上的水。
“三年前,老廖死了吗?”
“我去查。”
李福转身就走。
“慢着。”
卫渊叫住他,把那张纸压回桌上。
“先查病故名册,再查谁替他按过花押。别只问老廖。一个人若真死了,替他领东西的未必知道他已经死了。”
李福怔了怔。
“什么意思?”
“名册可能先死,人还活着。也可能人先死,名册还没死。”
李福听懂了,脸上那点血色又退了下去。
“我这就去。”
“带周朗。旧库里若有人拦,记下名字,不要硬闯。”
李福应声离开。
石满仓仍站着。
卫渊看了他一眼:“你也去吃口东西。”
“锅里只剩稀粥。”
“稀粥也是东西。”
“那几个内侍……”
“让他们先吃。”
石满仓咧了咧嘴:“他们刚才还嫌碗沿有灰。”
“碗沿有灰,洗了便是。人要是饿坏了,明日又要说是我们动的手脚。”
石满仓想了想,觉得有理,抓起墙边的木片便走。
走到门口,他又转回来。
“侯爷,那个姓陶的老卒,真不用抓?”
“你见过他?”
“见过一回。腿脚倒没瘸,右手虎口有个烫疤。”
卫渊的手指停了停。
“你怎么确定?”
“他端饭时,碗拿不稳。烫疤在虎口,握东西会疼。”
“那现在顶他的瘸腿老卒,是谁?”
石满仓摇头:“没见过。”
卫渊让他把人带来。
石满仓出去没多久,便领进一个穿旧棉甲的军户。那人左腿弯得不自然,进门时扶了两下门框,裤脚上沾着青黑色泥水。
他进来先行礼,动作做得很慢。
“叫什么?”
“田满。”
“哪一营的?”
“第三库,杂役。”
“姓陶的老卒去哪了?”
田满垂着头:“不知道。”
“你替他值了几天?”
“三天。”
“谁让你替的?”
“管事。”
“哪个管事?”
田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卫渊没有催。
屋里有一只老鼠从墙脚钻出来,拖着半片湿纸,走到门槛边又停了。它像是闻到了人的味道,转身往回钻,纸片却卡在砖缝里,只好扯了两下。
田满盯着那半片纸,忽然道:“是陶老哥让我替的。”
“他去哪了?”
“他说要去西偏院看一眼。”
“看什么?”
“说有人欠他一碗饭。”
卫渊皱起眉。
“他每天送几份饭?”
田满的左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说三天替值,却不知道每天几份饭?”
“饭是灶房领,送进去时才知道。”
“今天领了几份?”
“六份。”
石满仓在旁边猛地抬头。
“账上是五份。”
田满不说话了。
卫渊敲了敲桌面。
“多的一份送去哪?”
田满把脸转开。
“你若不说,明日就会有人说你给太子送饭。到那时,六份还是五份,不重要了。”
“我没给太子送。”
“我也没说是太子。”
田满的脸一下白了。
这反应太快,快得不像一个腿脚不便的杂役。
石满仓按住了刀柄。
田满往后缩了一步,左腿撞到门槛,整个人险些摔倒。他伸手去扶墙,袖口滑开,露出一圈被水泡烂的布。
卫渊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勒痕。
不是绳子磨的。
像是长期戴着什么东西,后来硬生生取下,皮肉便肿了起来。
“把袖子卷起来。”
田满不动。
石满仓上前半步。
田满忽然转身,手肘狠狠撞向石满仓胸口。
两人离得太近,石满仓没拔刀,只用左手挡了一下。田满力气不大,撞得自己肩膀发麻,转身便往雨里跑。
他那条瘸腿跑不快。
才过三步,便被门外横着的木板绊住,脸朝下摔进积水。
石满仓扑过去,按住他的后颈。
田满还在挣,手指抠进泥里,抠出一小块白石。
“别按了。”卫渊扶着桌沿起身,“他不是要逃。”
石满仓回头:“不是逃,他跑什么?”
“怕让人看见他手上的东西。”
田满终于不动了。
卫渊走到门口,雨水打在他脸上,凉得有些刺。他低头看田满的手腕,那道勒痕边缘有两处旧疤,一处像被铁扣夹过。
“东西呢?”
田满咬住牙。
“掉水沟里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田满闭上眼。
这时,东厢那边传来一阵咳嗽声,断断续续,咳到最后像是喘不上来。
田满听见声音,手指又往泥里抠了一下。
卫渊心里一沉。
“不在水沟。”
田满没答。
石满仓把他翻过来,伸手摸向他腰间。田满忽然发狠,一口咬住石满仓的手背。
石满仓吃痛,骂了一声,手掌松开。
田满从怀里滚出一截细竹管。
竹管两头封着蜡,已经有一头泡软了。雨水顺着蜡缝往里渗,里面的纸恐怕早已发潮。
卫渊没有立刻拿。
“谁给你的?”
田满脸贴着石阶,声音闷在雨里。
“没人给。”
“你自己做的?”
“我在灶房捡的。”
“捡来的东西,值得你咬人?”
田满沉默了。
卫渊让石满仓把竹管捡起来,又叫人取来炭盆。炭火不旺,盆底还有湿灰,石满仓蹲在旁边用火钳拨了半天,才勉强烧出一点红。
他嘴里嘀咕:“这可如何是好,什么都潮。”
林溪刚从耳房出来,听见这句,顺手把一包干燥的草木灰扔给他。
“别往火里塞湿木头。”
“我哪有木头?”
“你手里那根。”
石满仓低头一看,自己正拿竹管往炭火边凑。
他赶紧收回来。
林溪走到卫渊身旁,扫了田满一眼。
“又裂了?”
“还没。”
“你这话说得越来越像病人了。”
她伸手摸了摸卫渊腰侧绷带,指尖立刻染上一点淡黄的血水。
“这不是没裂,是开始烂了。”
卫渊抿了抿唇。
林溪也没训他,只让人拿来干净布条,蹲下替他重新压住伤口。
“竹管给我。”
她把竹管放到炭盆旁,没有直接烤,而是先用布擦干外壁,又用刀尖一点点挑掉松动的蜡。
竹管里传出轻微的响动。
像有纸,也像有一小片硬物。
“先别拆。”卫渊道。
“你若想看完整的,就别急着拆。”林溪道,“纸泡过水,里面若有墨,热气一熏便全糊了。”
石满仓蹲在旁边,手背被咬破了,正往伤口上撒灰。
林溪皱眉:“你撒什么?”
“止血。”
“那是灶灰。”
“灰都一样吧?”
“你试试。”
石满仓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田满躺在雨水里,听着这些话,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像喉咙里卡了沙子。
卫渊看向他:“你笑什么?”
“你们……”田满咳了一下,“你们连灶灰都分不清,还想管云州的兵?”
雨声忽然大了。
屋檐像被人一掌拍响。
卫渊没有问云州为何从他口中出来,只对石满仓道:“把人带进去,别关灶房,换到西侧空屋。手脚不绑,门外留两个人。”
石满仓一愣:“不审了?”
“他既然知道云州,那就不是只替人送饭。”
田满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没了。
西侧空屋的门刚关上,外头便传来马蹄声。
不多。
大约六七匹。
跑得也不快,马蹄落地有轻有重,像有两匹马已经累了。守门的军户举着灯往外张望,风把灯罩里的火吹得偏向一边,照见来人身上的蓑衣。
最前面那人没有佩刀。
只在腰间挂着一支黑木令牌。
“云州使者,求见卫侯。”
声音不高,尾音被雨水压得有些沉。
卫渊没有出去迎。
“请进正屋。”
来人跨过门槛,先在门边停下,把蓑衣解下。他里头穿的是灰布长衫,衣摆沾泥,右肩被雨水浸透。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抱着油布卷,另一个扶着马鞍,像是手臂受了伤。
“在下沈砚座下,梁砚舟。”
卫渊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