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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二日,室町御所的茶室内,阳光透过竹帘缝隙,将榻榻米切成一条条明暗相间的纹路。足利义晴盘腿坐在上首,手里攥着那份末尾落有义重花押的起请文,盯着看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甚好,”他放下书状,抬头看向下首的大馆常兴,“羽林做事倒是爽快。”
大馆常兴脸上堆满笑意,“昨天任命六角信赖和粟屋胜久的御教书刚送过去,今天羽林殿的起请文就到了,真是说到做到。另外,羽林殿那边也传了话,说是两天后便撤兵回国,三好筑前那边的军势,今日一早便已提前拔营了。”
足利义晴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一旁的桧扇慢悠悠地扇起来,“御料地的事你上点心,等正式交割了,便交给你打理。”
“绝不辜负主公信任,”大馆常兴笑着颔首道,“老臣请朽木民部(朽木稙纲)测算了一下,这片御料地石高差不多三万石,着实不少。”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这是羽林殿献给若殿元服的贺仪,除了起请文上提到的三千贯,还有许多茶具、屏风、太刀等众多珍宝,说实话,有些老臣听都没听过。”
足利义晴接过礼单,手指搓过厚实的奉书纸,眼角再度挤出了几层褶子。
半生漂泊,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他这征夷大将军当得有多憋屈,只有他自己清楚。想当初他跟当今后奈良天皇算是难兄难弟,自己被细川高国推着仓促上任,仪式简之又简;后奈良天皇即位十年后才举行践祚仪式,当时自己作为幕府将军,最终却只能勉强拿出六百贯钱,还是靠着大内义隆的献金才勉强完成,着实颜面扫地。
现如今,不过一纸书状,便平白得了三万石御料地,有了属于自己的钱袋子,连儿子元服的花销都被包圆,这等好事,别说是他了,即便是父亲足利义澄在世,做梦也都笑得醒。
“坂本御所的普请,他可有说什么时候进行?”足利义晴回过神询问道。
“羽林殿说了,随时都可以,”大馆晴光回话利索,“他许诺,普请由武田家负责,费用一概由武田家承担。具体想要修建成什么制式、用什么材料,全凭主公定夺,届时只需指派人与粟屋胜久对接即可。”
“好!甚好!”足利义晴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咳嗽了两声,“就让稙纲去对接吧,朽木谷离坂本也近,方便。另外,木材就从他那里买,质量好有保证,顺道也让他赚一点。”
“哈。”大馆常兴欠身领命。
“传吾的话,”他声音陡然拔高,中气十足,“吾请土御门家算过了,六月二十八日是个好日子,便在那天为菊童丸举行元服大典吧。我会提前上奏朝廷,届时一并将征夷大将军之位让与菊童丸。在这个位子坐了二十六年,吾坐够了,也坐累了,今后幕府便交给他了,吾要好好设计坂本御所,等建好了,便搬去那里颐养天年!”
室町幕府中,生前退位的将军不在少数,比如足利义满、足利义持、足利义政,但是一般都是象征性的,退位后,仍靠着“大御所”的名号施行统治。但是足利义晴不同,他是真的累了,畿内难得风平浪静,他觉得是时候歇息歇息了。
时间转眼到了六月二十八日,室町御所内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按照惯例,由管领也就是细川氏纲担任乌帽子亲,只见他衣着光鲜,笑意盈盈,在上位正襟危坐,一改往日的随意。
伴随着阵阵雅乐,年仅十二岁的菊童丸步入广间,一番交待后,细川氏纲亲手为其戴上乌帽子,正式取名“足利义藤”,随后,敕书宣下,由其正式就任室町幕府第十三代征夷大将军。
大殿两侧,一众幕臣、诸国大名、公卿百官分列数排。细川氏纲率众拜贺,山呼声震得障子门沙沙作响。
足利义藤端坐上首,这少年不过十二岁年纪,身量未足,但背脊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出奇。他扫视着下方的权臣强人,全无同龄人的怯场。
“诸位平身。”他的声音虽未褪去稚气,却咬字清晰,“幕府板荡,天下未宁,幸得诸位鼎力辅佐,方有今日之局。吾年幼德薄,今后还望诸位尽心竭力,匡扶武家之威。”
这番话讲得煞有介事,滴水不漏,众人纷纷伏身宣誓效忠。
可他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殿内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足利义藤的目光越过第一排的细川氏纲,也越过管领代三好范长,径直落在了第二排穿着鸠羽色直垂的义重身上。他本想着六月二十四日便启程回国,但是在足利义晴盛情邀请下,他决定推迟几日,出席这场盛大仪式。
“羽林殿。”足利义藤突然开口。
大殿内霎时安静下来,义重闻声深深伏下身子,朗声道:“臣在。”
“吾听闻,汝率军平定越前,铲除奸佞,助朝仓信景登上家督之位,沿途对百姓亦是秋毫无犯,军纪严明,吾心甚慰。”足利义藤身子微微前倾,“汝之仁义,天下无双矣。”
仁义天下无双,这顶突如其来的帽子太高,也太大。
义重脑袋贴着榻榻米,声音发颤,透着恰当的惶恐与敬畏:“御所谬赞,臣所作所为,皆是承蒙幕府恩威,奉大御所之命行事。若无幕府威德,臣寸步难行,万万担不起这几个字!”
足利义藤见他这般恭顺,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又换了副熟稔的口吻:“国事谈完,说说家事。吾听闻阿姐近日难得回京,吾与阿姐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不知羽林殿能否通融,准阿姐在京中多留几日?”
这种场合,小舅子跟姐夫讨人情,众人心里都清楚,这是借此机会展现幕府与武田家的密切联系。
义重毫不迟疑,朗声作答:“御所言重了,阿葵本就要在近江陪伴信赖熟悉家中事务。您若有意,臣立刻安排阿葵前来觐见。”
一问一答间,义重自始至终没抬过头,姿态摆到了尘埃里。
坐在上首侧席的足利义晴看着这一幕,不禁暗自点头。虽说吃了义重送上门的三块糖,但他还是对义重如日中天的实力有所顾虑,不过如今见他在新任将军面前这般诚惶诚恐,没有丝毫跋扈之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回去。
细川氏纲对这副君臣相和的戏码兴致缺缺,只不过侧身瞅了一眼,便打了个哈欠重新低下了头。
但坐在后排的细川国庆和细川晴贞,可就没这么宽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