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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在下有一事不明。”
“说。”
“为什么您愿意放蒲生下野守一马,但是却要对进藤山城守赶尽杀绝?”要是换做其他人,田边彦光确实不敢问,但因为平时跟熊谷隆直兄弟关系亲密,他憋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
“他俩不一样,”熊谷隆直依旧没抬头,但嘴上却解释起来,“两人虽然都是重臣,但蒲生家说到底不过是蒲生郡的在地国人,只不过比一般国人强大一点。”
“而山城守不一样,”他顿了顿,继续道:“进藤家领地横跨野洲、栗太、志贺三郡,又控制着地处琵琶湖‘蜂腰’位置的木浜城和木浜津,靠着水运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他的实力已经远超一般国人,成为左右六角家乃至近江的重要力量。因此,才会和后藤但马守并称为‘六角两藤’。”
“但是你要清楚,”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田边彦光,“为了本家对近江的统治,决不能容许这么强大的地方势力存在。”
“并且,”他最后赘了一句,“从此番守备本丸的坚决程度看,他今后也不会甘心听命于本家,与其夜长梦多,不如永绝后患。”
“在下明白了。”田边彦光点了点头,随即便要转身离去。
“对了,”熊谷隆直突然叫住了他,“你去帮我把左京亮请来。”
片刻后,熊谷元直跟着田边彦光走了进来,他在熊谷隆直对面坐下,随意道:“茂五郎,找我何事?”
熊谷隆直朝田边彦光使了个眼色,后者将障子门关上,顺势坐在门口处。
烛火的影子映得熊谷隆直脸上忽明忽暗,他将书状推到一边,抬头对上熊谷元直的目光,沉声道:“兄长,有一桩差事,非你不可。”
“哦?”熊谷元直看着弟弟这般严肃,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主公有令,六角一门,一个不留。”熊谷隆直压低声音,说出了这句在心底藏了两昼夜的话。
熊谷元直瞳孔骤然收缩,但转瞬便恢复了平静,沉声问:“何时动手?你有计划了?”
“傍晚把六角家亲眷押往池田丸的时候,我便想好了,如今池田丸的守军,也全换成了本家的常备。”熊谷隆直身子往前倾了倾,“后半夜,我让六助带几名忍者先上去,用迷香将里面的人全迷晕。之后你带一队心腹去放火烧城……要确保没有一个人能活着逃出来。”
“等烧得差不多了,你再派人取水佯装救火,”他顿了顿,“事后就对外宣称,六角义贤不甘战败之辱,率全族自焚殉城。”
说完这番话,熊谷隆直长长地叹了一口闷气,抬手遮住半边脸,声音柔和了不少,“用迷香,已经是我想到的最好法子了。若是真要对着那些孩童举刀……说实话,别说是你,我也真下不去那个手。”
熊谷元直思忖片刻,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子时刚过,天边飘来一层厚厚的乌云,将半空中的残月遮得严严实实。
田边彦光率领三名中忍悄无声息地溜到了池田丸御殿外分头行动。他们在各个房间障子门上戳了个不大不小的窟窿,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的铜制烟筒,里面事先已装好由麻黄、曼陀罗花与乌头特制的迷香,利用“打竹(类似火镰)”微微点燃筒尾的药饼,随后插入窟窿里,烟气便在房内慢慢弥散开来。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田边彦光悄悄推开一间房门,屋内的呼吸声早已变得沉重而绵长,房内不论大人还是孩童,全都陷入了昏睡,田边彦光潜进去晃了晃一名女眷,见没有丝毫反应,便赶忙退出房外,遣人请熊谷元直前来。
熊谷元直带着十多名心腹亲卫迅速进城,并且遣散了城内的守卫,见一切准备就绪,便立即开始行动。
亲卫们搬来早已准备好的干柴、枯草,将御殿的出口全部堵死,随即在柴堆和房屋周围泼上火油,完成这一切后,众人手持火把分散在御殿各处。
“点火。”熊谷元直大手一挥。
火把随即扔向了柴堆,“腾”地一下火舌升起,炽热的火焰四下蔓延,不消片刻,浓烟混杂着滚烫的热浪瞬间吞噬了整座御殿,高温与刺鼻的浓烟硬生生将房内一些人从昏睡中烫醒。
“火!着火了!”
“快跑啊!”
“门怎么打不开?!快开门啊!”
御殿内骤然爆发出凄厉的尖叫与哭喊,能登殿抱着五郎拍打着被柴火堵死的大门,喊叫声撕心裂肺,六角义贤带着几名女眷想去撞门,但迷香让他们虚弱至极,撞了两下便瘫倒在地。
小孩的啼哭、妇人绝望的嚎叫、烈火焚烧木材的脆响,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惨状。没过多久,“轰”地一声,御殿的房梁猛地砸落,整座御殿向着内部轰然坍塌,火势愈发旺盛,彻底将挣扎与惨叫声淹没在熊熊烈火之中。
熊谷元直立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滚烫的风吹得他脸颊发烫,可他却纹丝不动,看着那片肆虐的火海,听着那渐渐微弱下去的哭喊,他双手合十,低头为惨死的妇孺诵经超度。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战国乱世,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既是主公的命令,他作为武士、家臣能做的只有服从。
池田丸的火势越烧越猛,将半边夜空染得通红,四起的嘈杂声也惊醒了在安土山熟睡的大馆晴光和细川国庆。
两人跑出阵幕,看着那通天火光,心知出了大事,赶忙披上外衣策马冲上了观音寺城。
在足轻的引导下,两人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池田丸外,眼前的一幕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整座御殿已经化为一片火海,熊谷隆直正“焦急万分”地指挥着几十名足轻提着水桶灭火。然而几桶水泼上去,只是扬起一阵阵白烟,对于滔天的火势根本是杯水车薪。
“右京亮,发生什么事了?!”大馆晴光和细川国庆异口同声地询问道。
熊谷隆直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语气悲伤道:“让二位大人受惊了,守城足轻来报,说是半个时辰前,六角京兆难以承受战败之辱,率全族于殿内自焚殉城了!”
“自焚殉城?!”
细川国庆本就对之前那场偷袭心生疑窦,如今更是不信这套说辞,他指着那滔天大火,脸色铁青地厉声质问:“右京亮,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京兆明明已经答应投降,又怎会突然带着全族老小自杀?!”
见细川国庆撕破脸皮,熊谷隆直脸上的悲伤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冷哼了一声反唇相讥:“玄蕃,京兆为什么带着全族老小自杀我怎么会知道?!手长在他身上,火是他自己点的,你要是觉得不对,大可亲自跳进火海里去问问他!”
“你!混账!”细川国庆的手攥紧腰间的刀柄,双眼喷火。
“右京亮,六角军偷袭在先,本家不得已出兵还击,这已经是忍让了。如今观音寺城已经到手,我为何还要为难京兆和那些妇孺?本家在你眼中就这般不堪吗?!”熊谷隆直也拔高了声音,身后的数十名亲卫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眼见形势不妙,大馆晴光赶忙插到两人中间,苦口婆心道:“诸位,事已至此,千万要冷静啊!”
他心里明白,不管这火是怎么起的,六角全族眼下都已经烧成了灰烬,在这个时候跟武田家针锋相对,纯属脑子不正常。
他一边死死拽住愤怒的细川国庆,一边转头对熊谷隆直微微欠身致意:“大人息怒,玄蕃也是一时心急口无遮拦,事已至此,吾等留在此地也没了意义,天亮后便回京向公方和管领复命。”
细川国庆愤然甩开大馆晴光的手,咬牙切齿道:“右京亮,人在做天在看,今日之事,我定会一字不漏地禀报管领!”
言罢,细川国庆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大馆晴光冲着熊谷隆直再次欠身致意,赶忙跟上细川国庆的脚步下了山。
次日清晨,一轮红日从观音寺山后冉冉升起,池田丸的大火终于熄灭,滚烫的余烬却依然冒着缕缕白烟,足轻们开始着手清理断壁残垣以及殿内那累累白骨,与这些一同被清理的,还有六角氏在近江横行了两百多年的赫赫霸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