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次日,天刚蒙蒙亮,法螺号再度响彻山间。
熊谷隆直不打算给六角家喘息的机会,东面,浅井军扫荡完奥之院后堂而皇之地从观音正寺前经过,夺取了空无一人的“大石垣”。
北面,三好义贤亲再度猛攻三国丸,丸内的箭矢很快便告罄了,丸前的土堀不仅被填平,靠着土塀的两处位置还堆出了供人攀爬的小土坡,中午时分,两队三好军从突破杀进丸内,精疲力竭的六角军招架不住,大手门很快便被夺取,蒲生贤秀带着最后数十人从搦手门逃出,且战且退,最终退进了桑实寺。
至此,整座观音寺城仅剩下本丸,以及这座足利义晴曾下榻过多次的寺院尚在六角军手中,情势已然十分明朗。
“父亲,”蒲生贤秀浑身是血地走到蒲生定秀跟前,嗓子嘶哑地恳求道,“打不下去了,投降吧。”
蒲生定秀坐在佛堂前的台阶上,看着被战火熏黑的墙壁和千疮百孔的殿门,听着寺外一波比一波汹涌的喊杀声,他捏了捏眉心,表情痛苦地闭目沉思。
死战,蒲生家家名就此断绝。
投降,从此背负叛主之骂名。
他的内心被这两股力量来回拉扯,直到最后睁开眼,目光落在了年仅十四岁的蒲生贤秀身上。
“虽说是六角家臣,但本家扎根近江的时间比六角家早了将近三百年,”蒲生定秀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近江、蒲生郡才是咱们的根,六角家不是。”
蒲生贤秀没有说话,只是沉沉地点了一下头。
“开城吧,五百年基业不能毁在咱们手里。”
说罢,蒲生定秀遣人向三好义贤请降,要求不算过分,只图保全他们父子性命与家名存续。
三好义贤不敢擅作主张,派人飞报安土山,熊谷隆直也不想对近江国人赶尽杀绝,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并且要求三好义贤将他们父子二人及麾下武士押往木村城,交给木村备前守看管,其余足轻就地遣散。
至此,除本丸外,观音寺城全部陷落。
未时将过,熊谷隆直亲自赶到平井丸,从山顶向下望去,本丸就像被蚁群包围的一块渣滓,随时都有被吞噬的可能。
“茂五郎,强攻的话,半个时辰不到就能打下来。”熊谷元直凑上前道。
“打到现在,损失不小吧?”熊谷隆直转头看向兄长,见他不吱声,继续道:“这本丸里都是六角家的精锐,继续强攻不免徒增伤亡。”
他顿了顿,吩咐道:“把焙烙队、铁炮队都调到平井丸,对准城内射击,但不要打城门和石垣,专打那些房屋。”
“你的意思是……”熊谷元直猜出个七七八八。
“武士是不怕死的,可那些妇孺呢?”熊谷隆直语气冰冷,“他们守城的意义不就是那些妇孺么,若是这些人保不住,他们还有死守的意义么?”
很快,密密麻麻的焙烙玉砸进本丸,此起彼伏的瓦罐破碎声中,火油溅满了房屋外围,火焰顺着梁柱窜到了屋顶,浓密的黑烟直冲天际。铁炮足轻透过平井丸的狭间,瞄准露天的武士足轻逐个“点名”,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声惨叫或沉闷的坠落声。
本丸内的六角军一度试图还击,可弓箭从下往上射,力道衰减,几乎够不到平井丸的武田军。进藤贞治组织军士挑水灭火,用浸湿的厚棉被铺在门板上搭建临时掩体,最后甚至连御殿的榻榻米都翻了出来,可是效果微乎其微。
六角义贤提着太刀在城内来回奔走打气,可他自己都清楚这样下去坚持不了多久,又如何说服那些军士拼死抵抗?
“轰!”
傍晚时分,两颗焙烙玉精准地落在御殿寝室屋顶上,瓦片顷刻间碎裂飞溅,火焰伴着火油从破洞里窜出来,浓烟裹着灰烬倒灌进屋内,嚎啕大哭声瞬间在寝室里炸开。
六角义贤的长子,年仅三岁的四郎尖叫着扑进母亲能登殿怀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次子五郎不足一岁,在襁褓中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拳头大的手攥着乳母的衣襟死死不肯松开。
能登殿和乳母抱着两个孩子往屋外跑,这位能登前守护畠山义总的嫡女,此刻披头散发,精致的妆容也已在泪水和烟灰的杂糅的颜色。
“殿下!殿下!”她的抽泣声和尖尖的嘶喊声尤为刺耳,引得六角义贤狂奔而来。
“别站在外面,危险!”
在六角义贤的掩护下,母子三人逃到了丸北一间仓库稍作安顿。
借着屋外的火光,六角义贤看着襁褓中嚎啕不停的五郎,还有躲在能登殿怀里的四郎,听着屋外焙烙玉落地的闷响和惨叫声,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本家可以败,但六角家的家名不可绝。”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门外一脸焦急的进藤贞治,说出了那句迟来的话:
“山城守,开城吧。”
进藤贞治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口,两人的眼神对视了良久,伴随着六角义贤微微颔首确认,他终于别过头大步离去。
紧接着,六角义贤摸了摸能登殿凌乱的头发,捏了捏四郎圆嘟嘟的小脸,又替五郎掖了掖襁褓,脸上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情。
“你们在此等着,除非我或者山城守过来,否则千万不要出去。”他冲着能登殿笑了笑。
“殿下……”能登殿伸手揪着他的笼手。
“放心,不会有事的,”他握住能登殿的纤纤玉手,将其放在了四郎的肩膀上,“一切都结束了,你在这里看好孩子们。”
说罢,他站起身,径直朝着大手门方向离去。
过了一刻,厮杀声戛然而止,大手门“轰隆”一声缓缓打开,六角义贤和进藤贞治去刀卸甲,一身素衣走出门来,身后跟着的是四百多名老弱残兵。
熊谷隆直没有参与受降,而是由熊谷元直接见了六角义贤,并且派兵接管了本丸。
“右京亮,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熊谷元直拍了拍六角义贤的肩膀,回应他的却是沉默。
熊谷元直对此并不在意,按照熊谷隆直的要求,丸内的六角亲眷和国人家眷被分开关押,六角义贤及亲眷被押往山顶的池田丸,进藤贞治及国人家眷则被押送木村城。
前往池田丸的小路上,四郎紧紧拉着能登殿的衣角,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满目疮痍的本丸。五郎已经哭累了,在襁褓里沉沉睡去,小拳头松松地搭在乳母的胸口。
六角义贤走在最前面,耷拉着脑袋,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池田丸上林立的“四割菱”,此刻似乎已经没那么刺眼。
当夜,激战了两天的观音寺城终于安静下来了,尽管空气中仍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但熊谷隆直对此却习以为常。
他坐在平井丸残破的广间里处理着善后事宜,直到戌时快要结束时,田边彦光从黑夜中走了进来,低声道:“大人,按照您的意思,进藤山城守下山途中跌落悬崖,当场毙命。”
“嗯。”熊谷隆直盯着面前的书状,头也不抬。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