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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船!入泥!!”
韩彻赤着一双手,粗糙的大手在冰冷的泥水里捞了一把烂泥抹在脸上,充当伪装。
他带头将肩膀勒进驳船前端那根粗麻拉缆里,浑身肌肉如铁块般坟起,双脚蹬在泥马上,腰背骤然发力!
“吱扭——”
第一艘满载着八千斤重弩钢箭与优质火药的平底雪橇船,在涂满油脂的槐木滑轨支撑下,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猛然冲出了干裂的河滩,重重滑入了子牙河下游那片被冰霜覆盖的茫茫沼泽!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第六十艘!
整整两千人,宛如一条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苏醒的黑色长龙,踏着薄冰与烂泥,贴着无边无际的枯黄碱蓬草,悄无声息地向着东北方向的大海退水区滑行而去!
这绝不是一条活人走的路。
华北平原东部滨海的这片退海沼泽,是大齐立国以来数百年未曾开发过的苦寒死地。
由于渤海湾的潮水常年倒灌,地底下的泥土全被咸盐与碱水浸泡成了黏稠发黑的烂泥膏。
初冬的天气尚未冷到能将泥沼彻底冻结成硬冰的地步,表面结着一层看似坚硬、实则脆弱无比的白霜薄冰,底下却全是深不见底的淤泥陷坑。
人若是直接走在上面,一脚踩碎薄冰,泥水立刻没过膝盖,冰冷刺骨的盐碱水顺着裤腿渗进皮肉,不出半个时辰,两条腿就会被冻得失去知觉,骨头缝里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
然而,这群在太湖滩涂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水营老卒,却将水乡的智慧发挥到了极致。
两千人没有一个人直立行走。
每个人弓着腰,将全身的重心压在脚下的柳木泥马上。
泥马受力面积大,借助薄冰的微弱浮力,双脚在泥浆中前后交替滑行,手中的竹撑杆借着水底硬土的力道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支离弦的轻箭,在冰泥交加的水面上贴地滑出三五丈远。
拉船的汉子们更是三人一组,拉缆套在胸前,身体前倾几乎贴到了地面,脚下泥马飞旋,推着沉重的驳船在枯草从里破开一条条宽达丈余的泥路。
寒风在耳边凄厉地呼啸。
汗水从郑毅的额角渗出,刚流到下巴,就被迎面吹来的冷风冻成了一颗颗坚硬的细小冰珠。
他的双臂被沉重的拉缆勒得生疼,皮肉透过单薄的衣衫与粗麻绳摩擦,隐隐渗出血丝,但他脚下的泥马却始终保持着稳定而迅疾的节奏,每一次撑杆点地,都精准得如同尺子量过一般。
“统领,喝口水吧!”
阿三喘着粗气滑到郑毅身侧,递过一只沉甸甸的牛皮水囊。
水囊里装的是临芦驿熬透了的浓热姜糖水,但在这极寒的沼泽里行进了三个时辰,水囊外壁已经结了一层硬邦邦的薄冰。
郑毅接过水囊,用牙齿咬开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冷刺骨的甜水顺着喉咙咽下,冻得胃部一阵抽搐,但随即而来的微弱姜辣,却让昏沉的脑子再次清醒了过来。
“到哪儿了?”郑毅抹了一把嘴角的冰茬,声音沙哑得如同生铁摩擦。
阿三抬头看了看天空中惨白的日头。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南方,透过厚重如铅的阴云,散发出微弱而惨淡的光芒。
“回统领,咱们已经过了静海东界,再往前滑三十里,就是大城县与安次县交界的‘柳林淀’。”
阿三指着前方那片越来越密、几乎遮天蔽日的干枯芦苇丛:
“柳林淀里有一条前朝用来引海水煮盐的‘古盐渠’,虽然早荒废了,但河道还在!顺着那条古盐渠往西北滑,天黑之前,咱们就能直接插到通州城南的张家湾码头!!”
“全军减速!”
郑毅忽然眉头一皱,猛地抬起右手,止住了阿三的话头。
他的眼神骤然收缩,整个人像一头警惕的猎豹般瞬间伏低了身子,耳朵紧紧贴在冰冷坚硬的船舷木板上。
天地间一片死寂。
唯有凛冽的北风吹过枯芦苇荡,发出如同万千鬼哭般的沙沙声。
然而,在那单调沉闷的风声深处,隐隐有一阵极其微弱、却极具节奏的金属撞击声与粗重的马鼻息声,顺着西北方向的硬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停船!熄声!!”
韩彻的声音极低,却如同惊雷般在队伍里无声蔓延。
两千名太湖精锐在不到十息的时间内,全部整齐划一地趴伏在泥马之上,整个人深深埋进了冰冷刺鼻的碱蓬草丛中。
六十艘庞大的驳船借助惯性滑入两旁深达丈余的芦苇深处,船身上早已覆盖好的枯草伪装与四周的荒原融为一体,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两千人的队伍,在这片广袤的沼泽里,瞬间化作了顽石枯木。
片刻之后。
西北方向约莫两里外的一道干涸海塘大堤上,伴随着阵阵沉重的马蹄踩碎冻土声,一队骑兵的身影缓缓自风沙中显现了出来。
那是三十多名身披狼皮坎肩、头戴生铁尖顶帽的北狄哨骑。
战马高大健硕,鼻孔里喷出两道浓烈如烟雾般的白气。
领头的一名北狄百夫长身材粗壮如矮熊,手里拎着一柄沉重的精钢骨朵,一双铜铃大眼里满是阴鸷与烦躁。
战马在大堤边缘停了下来,不安地刨动着前蹄,发出低沉的喷鼻声。
“百户大人,这片死泥滩有什么好看的?”
一名年轻的狄虏骑兵用皮袍裹紧了身子,嘴里操着生硬的北方土语骂骂咧咧:
“南边的蛮子全被呼延豹大帅堵在临芦驿了,连顺天府的南大门都摸不着!咱们从大营顶着风跑了五十里地,跑到这连鸟都冻死的烂泥坑里吹冷风,马蹄铁都要磨秃了!”
领头的百夫长冷哼了一声,锐利的目光在下方白茫茫一片、死寂无声的芦苇荡里扫了一圈。
狂风呼啸,芦苇荡起伏如浪,除了几只受惊飞起的野鸭子,看不到任何活人的踪迹。
“大帅有令,大齐南方的勤王兵马虽然全是废物,但江南那边来了一伙水匪,诡计多端,临芦驿吃了大亏。”
百夫长啐了一口浓痰,伸手按住腰间的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