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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人手少,救不了百万苍生。
我们手里的粮食短,填不满顺天府的无底洞。”
“但顺天府城外有于大人,城内有二十万拼死守城的禁军汉子。
他们缺的不是能吃一年的粮食,他们缺的,是知道这天下还没彻底烂透、南方还有人在拼了命支持他们的那一口心气!”
郑毅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起一阵刺骨的清明:
“二十万石粮食我们送不进去,但两千副上好的连弩、八百具八牛弩破甲箭、五万斤烈油干粮,老子就是用肩膀扛,也要给他送进顺天府的九门之内!”
阿三浑身一震,眼中的犹豫在这一瞬间被一股炽烈的血气彻底吞噬。
他重重一抱拳,咬牙道:“统领怎么说,阿三就怎么干!就算把这把骨头扔在北直隶的烂泥里,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好。”
郑毅拍了拍他的肩膀:
“叫苏檀来。
再把韩彻从外围巡哨的大队里召回来一个时辰。
咱们得好好算计一下,怎么在这条快要封冻的冰河上,走出一条通向顺天府九门的鬼门关!”
夜色再次降临。
荒原上的初冬,黑得极早。
酉时刚过,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墨一般的漆黑。
临芦驿内的难民已经撤走了两万余人,原本拥挤喧嚣的废城,此刻空旷得能听见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
驿馆残破的内堂里,一盆微弱的炭火正静静地燃烧着。
没有点大灯,唯有一盏用青色粗瓷碗盛着的马油灯,灯芯被剪得极细,散发着如豆的光晕。
郑毅、苏檀、韩彻、阿三四人围坐在沙盘旁。
沙盘上的黄沙已经被重新平整过,用炭条和枯树枝细细标出了青县、泊头、沧州、天津卫、通州、以及那座巍峨庞大的顺天府城廓。
“走子牙河直插顺天府,路被青县的呼延豹彻底卡死了。”
苏檀手中握着一根细细的银簪,在沙盘上轻轻划出一条细线:
“呼延豹在青县以北的河道上拉了五道铁索,两岸筑了十二座夯土炮垒,水底下全沉了巨石和倒插的木桩。
就算我们的平底驳船吃水再浅,也绝不可能强行闯过去。”
“那走大运河旱路呢?”韩彻瓮声瓮气地问,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专心致志地削着一根粗木箭杆,“老子带着弟兄们护送大车,昼伏夜出,专挑荒草甸子摸过去。”
“旱路更难。”
苏檀摇了摇头,银簪移向了官道两侧:
“华北平原一马平川,如今草木枯黄,视野开阔得可怕。
两千人的车队在大道上行进,白天扬起的尘土在十里外就能被狄虏的望楼车发现。
只要被三千游骑咬住,他们不需要正面冲击,只需要在三里外用骑弓和火箭骚扰,就能把我们的车队活活耗死在荒原上。”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炭火在铁盆里偶尔爆出一颗火星,发出哔啪的轻响。
郑毅始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青县,也没有停留在官道上,而是死死盯着沙盘东北方向那一片广袤而复杂的蓝色细线。
那是海河五大支流汇聚的低洼湿地——大沽口与海河入海口的三角洲沼泽地带。
“郑哥,你在看……退海沼泽?”
苏檀敏锐地察觉到了郑毅的视线,美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
“那里……那里根本没有官道!那是前朝为了防备辽东战事修建的‘古海塘退水渠’,几十年没人疏浚,里面全是一人多高的碱蓬草、深不见底的黑烂泥,还有涨潮时倒灌进来的海水!寻常马匹走进去,陷进泥里半个时辰就能被活活吞没!更何况……大沽口外就是波涛汹涌的渤海湾啊!”
“正因为谁都觉得那里过不去,呼延豹才不会在那里放一兵一卒。”
郑毅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猎手般的冷峻:
“狄虏是马背上的蛮子,他们怕水,更怕烂泥。
只要听到沼泽地,他们的马头就会自动往西偏三十里。”
郑毅站起身,伸手抓起一把沙盘边缘的湿泥,在掌心中捏成了一个坚硬的圆球:
“但咱们不是北方人。
咱们是太湖里生、太湖里长的水鬼!”
郑毅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重重击在众人的心坎上:
“苏檀,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太湖冬天结了薄冰,渔民是怎么在烂泥滩里抓‘泥鳅鱼’的?”
苏檀微微一愣,随即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神采:“泥马!滑泥板!!”
“对!滑泥板!!”
韩彻兴奋地猛一拍大腿,手中的短刀险些脱手飞出:
“用两根薄槐木板,拼成两丈长、两尺宽的翘头滑板!人在上面一趴,手里拿两根带倒钩的铁撑杆,在烂泥滩里滑得比马还快!当年铜帽山的水匪藏在太湖芦苇荡最深处的泥沼子里,官军的沙船进不去,就是被咱们用滑泥板摸进大寨,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后库!!”
“不仅是滑泥板。”
郑毅指着退海沼泽的尽头:
“把剩下的六十艘平底驳船,船底全部拆掉多余的龙骨,钉上涂满猪油的滑行木轨!每一艘船就是一个巨大的‘雪橇雪船’!子牙河若是封冻,我们就借着冰面滑;若是进了烂泥滩,我们就用滑泥板在前面拉!”
郑毅的眼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从临芦驿顺着子牙河支流东出静海,避开青县的主力防线,直接插进海河下游的芦苇沼泽!穿过大城、安次两县的古海塘盲区,顺着通惠河的故道暗渠,在顺天府东面的‘齐化门’外冒出来!”
“呼延豹就算想破了脑袋,也绝不会想到,会有一支两千人的神兵,踩着滑板和泥浆,从他眼皮子底下的烂泥沼泽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顺天府的后脊梁上!!”
阿三听得热血沸腾,猛地站起身来,抱拳大吼:“妙!妙绝!这招‘泥龙过江’,天底下除了咱们太湖水营,没有任何一支兵马能使得出来!”
苏檀也迅速伏下身,手中的炭笔飞快地在沙盘上推演计算着时间与物资消耗:
“可行!若是走这条死路,全程大约一百八十里。
全军抛弃所有笨重的大车,只带精干物资:神机营最缺的火药、八牛重弩的钢箭、金创药、以及每人五天的浓缩炒麦干粮!六十艘雪橇驳船,每艘装五千斤货物,由三十名精壮轮流拖拽拉动……最快三天三夜,就能抵达通州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