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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檀抬起头,看着郑毅,美眸中满是崇敬与决绝:
“郑哥,我这就去安排!把临芦驿里所有能找到的熟猪油、牛油全部收拢,连夜涂抹船底!命工匠把拆下来的门板全部改成滑泥板和铁撑杆!”
“慢着。”
郑毅伸手按住了苏檀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掌心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袖,让苏檀的心头微微一颤。
“苏檀,你带着水营的四百名老卒,还有那一批伤重不能远行的兄弟,留在临芦驿。”
郑毅的声音温和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执拗:
“这一趟走泥沼,九死一生。
寒风刺骨,泥浆刺骨,随时可能陷进暗坑里。
你身子弱,受不住北地的阴湿寒毒。
临芦驿虽然空了,但这里是南下的第一座咽喉大站,山东和两浙后续送过来的粮饷棉衣,必须有一个心思细密、能在乱局中稳住阵脚的人在这里接应坐镇。”
苏檀身子微微一僵,抬眸直视着郑毅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
营房内的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映在斑驳的土墙上。
苏檀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从太湖边上那个浑身浴血、杀伐果决的水寨总使,到如今背负着数十万生民性命、在北方荒原上步步为营的铁血统帅。
他的眼角添了几道细微的风霜刻痕,鬓角甚至沾着一抹洗不掉的灰白烟尘,但那双眸子里的光芒,却比她平生见过的任何一位王侯将相都要璀璨夺目。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一抹湿润生生咽了回去,缓缓收回手腕,微微欠身行礼:
“好。
我留在临芦驿。”
苏檀从怀中解下一枚小巧的羊皮暖手囊,轻轻塞进郑毅宽大的掌心里:
“里面装了太湖的艾草和干姜碎。
泥沼里冷,含一口干姜,能顶半天的阴风。”
她抬起头,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明媚而坚毅的笑颜:
“郑哥,平安回来。
我在临芦驿的水关上,备好滚烫的绍兴老酒,等着迎你的捷报。”
郑毅紧紧攥住那只温热的羊皮囊,重重点了点头。
“韩彻,阿三!”
郑毅霍然转身,黑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传我的总使令!”
“全军熄火,封刀上油!挑两千名最强健的太湖儿郎,每人绑好裹腿,备足干粮!”
“两个时辰后,四更天造饭!”
“天明之前,随老子入泥沼!!”
“诺——!!”
低沉如虎啸般的咆哮声,在空旷死寂的临芦驿内久久回荡。
四更天的梆子声在临芦驿残破的城砖间敲响时,天穹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烂铁锅。
荒原上的风已经不单是冷,而是带着一种粗粝的干涩,刮在人脸上,像生了锈的钝刀子一层层刮着油皮。
枯草茬子上挂满了白森森的白霜,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稍不留神,鞋底就会被冻得邦硬的泥棱子硌得生疼。
六十艘被彻底改装过的平底驳船,此刻如同一排排蛰伏在烂泥滩里的黑色巨鳖。
太湖水营的木匠们连夜干了整整六个时辰。
原本凸起的船底龙骨被大斧生生铲平,底下用粗如儿臂的熟槐木拼成了两道向外微扬的雪橇滑轨。
滑轨表面用桐油、猪油掺着融化的生羊脂反复擦拭了七八遍,油腻滑润,哪怕是在干涩的烂泥里,三五个汉子借着铁撑杆的力道,也能推着几千斤重的沉船向前飞滑。
两千名太湖精锐没有一个人穿戴反光的铜铁明甲。
每名士卒的腿上,都用油浸过的麻布条从脚踝一路绑到膝盖弯,扎得紧实如铁;身上裹着新发的青布短棉袄,外罩一层防风的厚油布背甲;腰间的雁翎刀用软羊皮裹了刀鞘,防止在行进时金铁相撞发出杂音;脚下踩着的,则是一块块长约六尺、宽仅半尺的柳木“泥马”。
那泥马前端翘起如鸭嘴,中间钉着两根牢固的牛皮套圈,正好套住皮靴的脚尖与脚后跟。
郑毅站在最前头的一艘驳船船艏。
他的玄色大氅已经换成了一件毫不起眼的翻毛羊皮袄,腰间用粗麻绳扎得极紧,雁翎刀横佩在后腰。
他从怀里摸出苏檀给的那只羊皮囊,扯出一小片辛辣干涩的生姜,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一股滚烫的热气顿时顺着喉管直冲天灵盖,将浑身的寒气生生逼散了几分。
“统领,静海县过来的斥候回来了。”
阿三猫着腰从子牙河的死水湾里滑了过来。
他脚下的泥马在半冻半融的泥浆里滑出一道细细的水线,悄无声息得像是一只夜行的水耗子。
“怎么样?”郑毅低声问。
“全让统领料中了。”阿三抹了一把鼻涕,呼出一口浓白的白气,“呼延豹在青县以北的大营,昨夜起了两百多座烽火堆,戒备森严得连只野狗都钻不过去。
但他所有的斥候骑兵,全布在官道和运河故道两侧十里之内。
静海往东那片退海沼泽……连个鬼影都没有!”
阿三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地方几十里不见人烟,碱蓬草长得比人还高。
底下全是海水退潮后留下的死烂泥,昨夜冻了一层两指厚的薄冰,冰底下全是冒着臭气的黑泥浆。
北狄游骑的战马蹄子只要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蛮子们把那地方叫‘陷马坑’,根本没人敢往那边看上一眼!”
“好。”
郑毅反手握住挂在胸前的一只黄铜哨子,塞进嘴里,发出了一声极短、极沉,宛如夜枭啼鸣般的低啸。
“哗啦——”
两千名太湖汉子同时俯下身子,双手紧紧握住手中长达丈二的青竹铁尖撑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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