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黑狐裘大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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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郑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没有野心家该有的炽热,也没有被看破命运的惶恐。

有的,只是无尽的厌倦与彻骨的冰冷。

“自立为王?”

郑毅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抹刻骨的讥诮:

“赵青衡,你活了一辈子,在阴沟里爬了一辈子,是不是以为这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长了一颗发霉溃烂的心?”

郑毅一步步走上前,靴底踩碎了地上断裂的弯刀,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你口口声声为了故土乾坤,为了重整江山。

可嘉兴城外那四万嗷嗷待哺、易子而食的流民,是大齐的子民,难道就不是你先祖治下的骨肉?!”

“运河两岸那些饿得啃树皮、吃观音土胀破肚皮死在路旁的孩童,他们招你惹你了?!他们懂得什么叫前朝后朝?!他们懂得什么叫朱家赵家?!”

“你们这帮打着社稷天命旗号的畜生,为了自己那一丁点发烂发臭的帝王春秋大梦,引狼入室,放火烧仓,截断生民粮道!拿数十万无辜苍生的性命做你翻盘的棋子!”

郑毅猛地抬起手中雁翎刀,雪亮的刀锋直接顶在了赵青衡那张因为惊骇而扭曲的脸上!

冰冷的刀尖刺破了赵青衡眉心处的皮肤,一缕鲜血顺着他的鼻梁滑落。

“老子不姓朱,也对给大齐皇帝当忠臣孝子没兴趣。”

郑毅的声音如雷霆在狂风中炸响,震碎了赵青衡最后一丝侥幸:

“但老子是个活生生的人!只要老子脚下踩着这片江南的泥土,老子就不会看着北方的恶狼踏碎这片锦绣,不会看着你们这帮阴沟里的老鼠把活人变成恶鬼!”

“你的权势,老子不稀罕;你的藏金,老子会亲手去挖;至于你这条前朝断脊恶犬的命……”

郑毅双眸中杀机暴涨:

“今日,老子收了!”

“等等!!”

赵青衡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他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看透,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任何权谋和利益所能腐蚀的怪物!他是个真正的修罗,一个不可理喻的杀神!

“你不能杀我!海宁!黑骨礁!!”

赵青衡拼命向后缩去,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得扭曲变调:

“黑骨礁的九大股海盗,已经封锁了钱塘江口!韩彻的铁皮船被困在普陀洋面的‘乱石阵’里了!没有老夫的亲笔令箭和听天司的符节,商会从南洋买粮回来的船队,一进舟山就会被全歼!二十万石大米,全得沉入海底!!”

“你杀了我,江南的粮食依然救不活!几十万人还是要死!!”

郑毅手中的刀锋微微一顿。

赵青衡见状,以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重新泛起一丝阴鸷的亮光:

“放我走……只要护送我到定海卫外海,我立刻交出撤兵符节……”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沉闷如裂帛的闷响,骤然打断了赵青衡所有的幻想。

赵青衡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低下头。

只见那柄雪亮的雁翎刀,不知何时已经毫无阻滞地洞穿了他的右肩胛骨,深深钉入了后方坚硬如铁的船舱龙骨之中!

剧烈的痛楚如狂潮般瞬间淹没了神经,赵青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整个人被死死钉在软榻之上,动弹不得分毫!

“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你走?”

郑毅俯下身,那张刚毅如铁的面孔贴近了赵青衡满是冷汗的面门,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赵青衡绝望的面孔:

“黑骨礁的海盗,老子会去杀;南洋的粮船,老子会亲自去护。”

郑毅从怀中掏出一只沉重的精铁锁铐,咔吧一声,将赵青衡完好的左手与双脚狠狠锁死在龙骨铁环之上,随后伸手从赵青衡被鲜血浸透的内襟里,一把拽出了一枚通体温润、雕刻着五爪盘龙与滴血利剑的紫玉符节!

那是听天司总督的掌兵符!

“至于你,赵统督。”

郑毅站起身,反手拔出腰间另一柄短匕,在赵青衡绝望惊恐的目光中,干脆利落地割断了他两脚的脚筋:

“老子会把你绑在这艘船的船头上,挂着太湖团练的大旗,开进舟山大洋。”

“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苦心经营了三十年的前朝暗网、你倚仗为天险屏障的黑骨礁贼寇,是怎么在老子的炮火和钢刀下,灰飞烟灭!”

“阿三!”郑毅豁然转身,大步跨向破碎的甲板。

“属下在!”

“打扫战场,把这艘船的舵机修好!发穿云箭,召集散开的快船编队!”

郑毅抬起头,迎着扑面而来的狂暴海风与冰冷夜雨,目光越过黑水洋嶙峋的礁石,直刺向那片雷电交加、波涛万丈的东海大洋:

“升黑旗!全速出海!”

“目标,舟山黑骨礁!”

东海的夜潮,比钱塘江更沉、更阔,也更凶险。

风是从东北面吹过来的,卷着刺骨的冻雨,像密密麻麻的钢针往人脸颊上扎。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半片湿漉漉的夜幕。

在这片没有一丝灯火的苍茫大洋上,海水不再是江南内河那般温吞的浊黄,而是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墨青,像一锅烧得半开的浓墨,在船舷两侧翻涌出白森森的泡沫。

那艘灰篷海船在风浪中剧烈颠簸着。

破损的船艉被青鱼岛的操舵老手用硬木板和麻缆紧急箍死,虽不再漏水,但每迎上一个丈许高的浪头,整根龙骨依然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

船艏的硬木立柱上,赵青衡被拇指粗细的熟铁镣铐死死锁在上面。

刺骨的海水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狠狠拍在他的脸上、胸口,将他身上原本名贵的白色茧绸大袍泡得稀烂,紧紧贴在嶙峋的肋骨上。

被挑断脚筋的双足无力地垂在甲板积水里,随着船身的颠簸而机械地摇晃。

右肩胛被雁翎刀贯穿的伤口早已被盐分极高的海水渍得发白、外翻,痛楚深入骨髓,但他那双狭长的凤眸却死死睁着,眼白里布满了殷红的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