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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毅……”
赵青衡的声音被狂风撕得支离破碎,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肺部剧烈的哮鸣:
“你……你当真以为……靠着太湖里那些扑腾烂泥的平底沙船,能在东海的大浪里活下来?!你根本不知道黑骨礁是什么地方……那是海中阎罗殿!三十里的活死人冢!!”
站在他身前三步外的郑毅,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郑毅身上的玄色大氅已被海风吹得冰硬,衣角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他单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双脚如生了根的铁桩般稳稳钉在剧烈晃动的防滑麻席上。
任凭脚下的海船如叶片般在浪峰与浪谷之间腾挪跌宕,他的脊梁始终笔直得如同一柄出鞘的重剑。
“阿三,水图。”郑毅的声音沉稳得没有半点颤音。
“在!”
阿三手脚并用地爬上甲板,用身体替苏檀挡住迎面扑来的狂风暴雨。
苏檀将一张用羊皮密缝、涂满了桐油的海图在避风的木箱上铺开。
两名亲兵用身子围成一道人墙,遮住了一盏微弱的牛角防风油灯。
油灯的光晕摇曳不定,映照出海图上密密麻麻的暗礁与漩涡标记。
“郑哥,我们已经穿过了七仙礁水域,正顺着洋流进入定海卫外海。”
苏檀那冻得有些发青的玉指在海图上迅速划过一条曲折的弧线:
“再往前行三十里,就是‘落魂洋’。
黑骨礁就横亘在落魂洋正中央,那是七座由万年玄武岩构成的海底石山,退潮时露出水面如同一排犬牙交错的黑色兽骨,故而得名。
方圆三十里内,水底下全是暗涌与回旋涡,寻常海船只要被卷入‘落魂涡’,不出半柱香就会被生生撕成碎片。”
苏檀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根据我们抓获的北狄谍子口供,黑骨礁盘踞着九大股海盗,总领头的是‘海阎罗’严奎。
此人原是福建水师的叛将,手底下有大小战船六十余艘,其中甚至有三艘吃水深达两丈的‘双层甲板福船’,上面配了从红毛番手里买来的西洋铜铸佛郎机炮!更棘手的是……”
苏檀的手指停在了黑骨礁的核心入口处:
“严奎在两座主岛之间的狭窄水道上,拉起了三道手臂粗的精铁‘拦江锁’。
水道两侧的山崖上,筑满了暗堡与滚石礌木。
那里是唯一的进港通路,强攻无异于送死。”
“韩彻呢?”郑毅问。
“韩统领的两艘铁甲撞角大舰,是在昨日未时进入普陀洋面的。”
苏檀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紧:
“严奎没有跟他正面硬拼,而是用三十多艘满载火油的快艇把他引进了‘乱石阵’。
乱石阵水浅礁多,韩统领的战舰吃水太深,两艘船……都在潮退之时搁了浅!如今正被黑骨礁的海盗用铁索死死围困在石滩上!”
“那两艘船上,装着神机营的大黄重弩和团练最精锐的六百名水营兄弟。”阿三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目眦欲裂,“要是大潮涨起来之前救不出来,严奎一把火就能把韩兄弟他们活活烧死在铁壳子里!”
“哈哈……哈哈哈哈!!”
被绑在立柱上的赵青衡突然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狂笑。
海浪狠狠拍在他的胸口,呛得他连连咳出几大口黑血,但他那双凹陷的眼眸中却闪烁着大仇得报的快意:
“韩彻完了!郑毅,你手下最能打的一条恶犬,已经被老夫替你送进死牢了!不仅是韩彻……商会的那三十艘大粮船,现在正满载着粮食往普陀洋面钻吧?!”
赵青衡猛地向前倾倒,铁链被他扯得哗哗作响:
“整整二十万石南洋精米!那是三十万灾民的命!严奎早就得到了老夫的死令,只要粮船一露头,哪怕用火烧,也绝不准一粒米进钱塘江!你想救粮食,就得眼睁睁看着韩彻被烧成焦炭;你想救韩彻,那三十艘粮船就会在黑骨礁外海被海盗屠戮殆尽!二选其一……郑毅,你这柄无坚不摧的刀,现在要往哪儿砍?!”
风雨呼啸,狂浪滔天。
黑船在颠簸中剧烈摇晃,甲板上的青鱼岛精锐们无不面色沉凝如铁,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兵刃。
这是一个近乎无解的死局。
兵力悬殊,地形绝险,敌暗我明,更兼具两处必须救援的要害。
然而,郑毅的脸上依旧看不到半分波澜。
他缓缓踱步走到赵青衡面前,垂下眼眸,冷漠地俯视着这个在风雨中狂笑的前朝巨枭。
“赵青衡,老子若是连这点局都破不了,凭什么从太湖一路杀到你面前?”
郑毅伸出两根手指,从怀里取出了那一枚散发着幽幽青芒的“听天司”紫玉符节。
他将玉符在赵青衡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严奎是个什么东西?大齐水师的叛将,被朝廷抄了家、杀光了宗族,如丧家之犬般逃进东海当了海盗。
他效忠的不是你们大赵前朝,更不是北狄的胡虏。
他效忠的,是你赵统督手里的银子,和你许诺给他的‘重开市舶司、总领五省海疆’的空头大印。”
赵青衡的笑声骤然卡在了喉咙里,眼神微微一变。
“他怕你。”郑毅的声音极低,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赵青衡的心坎上,“因为听天司掌握着他当年叛逃出关的所有亲随名单,掌握着他在金陵、杭州私设的所有黑户钱庄。
他更清楚,你这个前朝总指挥使有多阴毒,只要他敢有半点违逆,他藏在岸上的七房妻妾和三个私生子,一夜之间就会死得干干净净。”
“你……你想干什么?!”赵青衡的声音里终于再次浮现出一丝难以遏制的惶恐。
“阿三。”郑毅霍然转身。
“在!”
“把咱们在钱塘江缴获的那身听天司黑狐裘大氅拿出来,给老子披上。”
郑毅单手将腰间滴血的雁翎刀擦净,收入乌木鞘中:
“挑十二个身材高大、面相凶戾的兄弟,换上前朝大内暗卫的飞鱼玄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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