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9章 鬼哭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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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浪撞击着两岸赭红色的海塘条石,发出如战鼓滚雷般的轰鸣。

郑毅按刀立在一艘三桅“破浪”飞剪快船的尖削船艏上。

这艘船从龙骨到底舱全是用闽中坚硬的铁梨木拼合,船身狭长如梭,吃水极浅,本是太湖水匪中专门用来抢滩突袭的“快鹞子”,此刻在八面吃满风的硬帆推送下,如同一柄切开黑色绸缎的利刃,紧贴着翻滚的浪尖向前飞掠。

在他身后,十二艘同式样的快船呈雁翅排开,船头皆熄了明火,只在后桅杆顶端挂着一盏用牛角薄片遮挡的防风暗红小灯。

那是太湖水营特有的“狼眼”,隔水三里之外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红晕,近看却能辨清阵型。

阿三浑身湿漉漉地从底舱钻上来,手里捧着一块被海水浸透的残破罗盘,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涩雨水:

“统领!顺江而下的水流太急了,刚才在龛山水闸口,暗哨捞上来两具被江水冲烂的尸首,穿着抱朴道院的道袍,胸口全被炸药震裂了脏腑。

暗渠出口处只找到了半截被礁石撞碎的羊皮筏子,没见着大船的影子。”

郑毅没有回头,目光越过黑沉沉的浪峰,凝视着前方风雨如晦的茫茫海天。

“羊皮筏子过不了赭山峡。

那里浪高一丈,底下暗礁犬牙交错,受了内伤的人坐在皮筏子上,一个浪头就能把脊梁骨颠断。”

郑毅的声音穿透风雨,冷冽如霜:

“潜龙既然能算准栖霞别业的退路,就绝不会把自己的命赌在运河的小皮筏上。

赭山峡北岸有一处前朝废弃的官运递铺码头,泥沙淤积了三十年,官军的巡缉沙船进不去,但那里水深刚好能藏一艘吃水八尺的‘五辐黑头梭’。”

苏檀裹着厚厚的防雨油布大氅,快步走到郑毅身侧。

她手中握着一份用桐油布封好的海图,就着桅杆下微弱的红光展开:

“郑哥料得不错。

根据商会密档,那处递铺码头早在三年前就被一家名为‘通泰栈’的海货行买下了。

但通泰栈的东家不是别人,正是杭州大盐商黄炳奎的内弟!若是他早早在那里备下了出海的快船,算准了今夜的大退潮,此时……恐怕已经冲出澉浦,进入杭州湾外海的‘七仙礁’水域了!”

“七仙礁……”

郑毅冷笑了一声,嘴角在闪电划破天际的刹那勾勒出一道森寒的弧度:

“杭州湾外有大小岛屿上百座,水流向东分作三股:一股往北折向崇明沙洲,那是死路,朝廷长江水师的战船日夜在浏河口巡弋;一股往正东直插大洋深处,但眼下是东北季风,逆风逆水,寻常海船强行出海不出百里就会被风浪打翻。

他唯一的生路,只有顺着东南洋流,借着定海卫群岛的掩蔽,钻进舟山黑骨礁的贼窝。”

“可他知道我们在追。”苏檀秀眉微蹙,眼中闪动着推演的光芒,“潜龙此人,行一步算三步。

他在栖霞别业故意留下棋局和瘦金体题字,甚至故意暴露出前朝‘听天司’的龙纹,除了狂妄,更是一种极其阴毒的心理算计。”

“他在试探老子的定力。”郑毅单手抚过雁翎刀冰凉的刀鞘,眼神如捕食中的苍鹰般收缩,“他以为老子看到听天司的印记,会急于生擒他向上邀功,或者忌惮前朝余孽勾结北狄的泼天大案而投鼠忌器。

他算准了老子会倾尽太湖团练的全部力量顺江狂追,所以……”

郑毅猛地转过身,黑氅在暴风中烈烈抽响:

“这一路上,他绝不可能只有一条船。

他会撒下无数个带刺的饵,引老子去咬。”

话音未落。

“呜——!呜——!!”

前方领航快船的瞭望斗上,骤然响起了两声急促短促的海螺哨音!

紧接着,最前方的红灯疯狂地在空中划着圆弧!

“统领!正前方两里外,七仙礁西侧主航道,发现起火的船影!数量……有五艘!”阿三大吼,手中的连珠短弩瞬间上弦!

风雨撕裂的夜幕下,赤红色的火光隐隐约约照亮了浑浊的海面。

只见前方那片暗礁密布的险滩前,五艘中型的双桅沙船正横七竖八地堵在主航道的咽喉要道上。

船帆已经被烈火点燃,在狂风中化作五柄巨大的火炬。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几艘沙船的船舷两侧,赫然悬挂着几十个身穿粗布麻衣的活人!

那些人全被麻绳倒吊在船舷外,头颅几乎浸没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伴随着船身的剧烈摇晃,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呼与求救声:

“救命啊!军爷救命!!”

“水里有炸子!别过来!!”

哭喊声借着海风飘来,撕心裂肺。

而在那五艘燃烧的沙船后方不到半里处,一艘通体漆黑、吃水极深的大型快船,正借着火光的掩护,如同一条幽灵般滑向七仙礁那条极其狭窄凶险的“鬼哭峡”暗道!

“那是商会运送南下定金的银船民夫!”苏檀只看了一眼那几艘沙船上的旗号,脸色骤然发白,“船舷上吊着的,全是被他们从定海码头强掳来的水手和苦力!船舱里堆的全是桐油和火药!”

阿三眼中血丝密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统领!冲不冲?!那艘黑船肯定就是潜龙的座舰!要是停下来救人,水道被堵死,黑船顺着鬼哭峡滑进外海,咱们就彻底被甩开了!可要是强冲过去……船舱里的火药一旦炸开,咱们的快船连同那些苦力,全得被炸成碎木烂肉!”

弃卒保帅,借尸还魂。

潜龙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仅仅用几十条大齐苦力的命,配上五船烈火火药,就在这狭窄的海峡前给郑毅铸造了一座考验人性的天平!

向左,是仁义道德,停船灭火救人,眼睁睁看着罪魁祸首遁入茫茫大洋,江南粮荒死局再难破解;

向右,是铁血追杀,踏着无辜百姓的骨肉强冲而过,任由烈火将几十条生灵焚成焦炭,坐实团练“残暴不仁”的凶名!

风雨呼啸,火光照映在郑毅刀削斧凿般的面孔上,明暗交错,宛如地狱降临的修罗。

然而,郑毅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些倒吊哭喊的苦力身上停留超过半息。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后方那艘正在全速逃向鬼哭峡的漆黑大船。

“阿三。”郑毅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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