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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郑毅拍了拍钱万财的肩膀。
那只手很宽大,满是老茧。
“钱老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往往活得最长久。”郑毅收回手,转头看向韩彻,“封箱。带上银子,回岛。”
五十个汉子齐刷刷地站起身,没有一个人留恋桌上的残羹冷炙。
两名家丁战战兢兢地过来,想要帮忙抬箱子,却被阿三一把推开。六个青鱼岛的汉子走上前,轻轻松松地将三个沉重的樟木箱子扛在肩上。
郑毅大步向花厅外走去。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冬日的暖阳撕开云层,洒在苏州城粉墙黛瓦的屋顶上。
钱万财一路将郑毅送到了别苑门口,看着那五十个披甲执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尽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老爷……”身后的老管家凑上来,声音发颤,“这……这郑团练,看着怎么比独眼狼还吓人啊。咱们真要跟他们绑在一起?他刚才要的那些军需,要是被官府查出来,可是要抄家灭族的啊。”
“你懂什么?”钱万财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眼神却异常明亮,“乱世要来了。江南这地方,看着富庶,其实就是块大肥肉。梦魇能压榨我们,官府能剥削我们,土匪能绑架我们。为什么?因为我们手里只有钱,没有刀。”
钱万财转过身,看着别苑里那座奢华的花厅。
“这位郑爷,是把能斩断一切的绝世好刀。虽然这把刀冷得吓人,但只要我们能握住刀柄,这江南商会的半壁江山,以后就姓钱了。”
傍晚时分,三艘苍山船满载着黄金白银,顺利返回了青鱼岛。
岛上的气温依旧很低,但南岸的议事堂外却燃起了几大堆篝火,将夜空照得通红。
老陈带着留在岛上的新兵们,已经熬好了热腾腾的骨头汤。
当那三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抬进库房的时候,整个青鱼岛都沸腾了。虽然之前剿灭沈照弄回了十万两官银,但那是死钱,是带血的狼头银,不能见光。
而今天带回来的,是干干净净的、通过真刀真枪拼回来的六万两佣金!
石屋里,郑毅坐在太师椅上,脱下了那身沾着冰渣的皮甲,换上了一件粗布常服。
韩彻兴奋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手舞足蹈地跟苏檀和老陈讲述在铜帽山放火的痛快。
“你们是没看见,那猛火油一泼下去,独眼狼的马厩直接炸了!那帮土匪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往火里撞……”
郑毅没有打断他,只是端着一碗热骨头汤,静静地听着。
等韩彻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大口水后,郑毅才开口。
“老陈。”
“岛主吩咐。”老陈连忙上前。
“今天去铜帽山的五十个兄弟,每人发五十两安家费。受了伤的,发一百两。另外,把岛上的规矩再立一立。”郑毅把汤碗放在桌子上,“我们现在不缺钱,缺的是时间。明天开始,所有的训练量,翻倍。韩彻,你负责。”
“翻倍?郑哥,兄弟们这几个月已经累得脱层皮了。”韩彻愣了一下。
“脱皮总比掉脑袋好。”郑毅的眼神变得异常严峻,“钱万财那边,最迟半个月,江南商会的活儿就会流水一样砸过来。到时候,我们手里这两百号人,要散到太湖周围的五市三府。两人一组也好,三人一队也罢,他们将不再是抱团打仗的兵,而是刺探情报的夜不收。”
郑毅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巨大的江南水陆草图前。
这幅图是他们这几个月通过押镖一点点补全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水闸、暗河、以及各方势力的分布。
他的手指在图上划过苏州、常州、镇江,最后停在了长江的入海口。
“梦魇在江南的势力,绝不仅仅是一个沈照。他们往北狄运送物资,走大运河太扎眼,最安全的路线,一定是顺江而下,走海路,在渤海湾登岸,直通北狄腹地。”
郑毅转过头,看着苏檀和韩彻。
“钱万财的情报网一旦建立起来,我们要找的,就是那些挂着商船旗号,却只走水路、不卸货的海船。沈照死了,那条线断了。北狄那边急需生铁和火药,他们一定会派新的特使来重新接头。”
苏檀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你让钱万财留意生铁和硝石的动向。只要江南黑市上有大批量的军需物资集中,就一定是梦魇的新特使在筹集货物!”
“没错。”郑毅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我们不用满世界去抓耗子。我们只需要在粮仓里放好夹子。只要北狄的特使敢露面,太湖平寇团练,就会让他们知道,这大齐的江南,到底是商人的钱袋子,还是他们这帮卖国贼的修罗场。”
惊蛰刚过,江南的冰雪开始消融。
太湖面上的坚冰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风一吹,浮冰互相撞击,发出犹如碎玉般的咔嚓声。
青鱼岛的聚义厅里,钱万财捧着一个精致的紫铜暖手炉,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客座上。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紫色的织金锦袍,外面罩着貂皮大氅,虽然极力掩饰,但额头上还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郑毅从后堂走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劲装,袖口和裤腿用熟牛皮绳扎得紧紧的,透出一股随时可以拔刀暴起的干练。
“钱老板,这么急着上岛,是商会有眉目了?”郑毅走到主位上坐下,苏檀端上一盏热茶,放在他手边。
钱万财赶紧站起来,把暖手炉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从怀里掏出一份烫金的请丹,双手递到郑毅面前。
“郑爷,事情办妥了,但也遇到了一点阻力。”钱万财陪着笑,压低了声音,“我回去之后,立刻联络了江南商会的几个总把头。苏州的丝绸、扬州的盐、杭州的茶叶,这三家的话事人都通了气。他们听说郑爷一夜之间平了铜帽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也正因为这样……”
“他们怕我。”郑毅连请帖都没接,只是端起茶盏撇了撇茶叶。
“郑爷明鉴。他们这帮老狐狸,一辈子跟官府、土匪打交道,最怕的就是引狼入室。”钱万财擦了擦汗,“他们说,出钱可以,交出商会的底簿也不是不行。但前提是,他们必须亲眼见一见这位‘太湖活阎王’。确认您是来保他们平安的,而不是另一个要生吞活剥他们的梦魇。”
“见一面?”韩彻在旁边冷笑一声,“怎么见?让他们挨个上青鱼岛来拜山头吗?”
“不不不,那哪敢劳烦郑爷。”钱万财连连摆手,“三日后,在嘉兴府城外的‘落梅山庄’。扬州盐商的李大当家包下了整个山庄,办一场‘赏梅宴’。表面上是商会一年一度的聚首,实际上,就是专门为了请郑爷去喝杯茶,盘盘道。”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郑毅的脸色:“郑爷,落梅山庄虽然是李家的产业,但嘉兴不在咱们苏州的地界。您要是觉得不妥,我这就去回了他们。大不了这生意咱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