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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处长是晌午前走的。两辆吉普停在院门口，随行的人往上装东西，一箱一箱往里递。季光明送到车边，文处长上车前回过头，看了看院墙、操场、教学楼那一排窗户。
你们这地方，风大啊。他说了这么一句闲话。
二月里就这样。季光明面色一凝，答道，到了三月，风就往南转了。
文处长笑了一下，上车，车门碰上。
车出了院，扬起一层土。季光明站在门口，一直站到那层土落干净，才回身。
堂屋里，黄云清还在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抄到日头偏西，最后一页抄完。他把抄件和原本并排铺开，一页一页对着看。对到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抄件上那道小横和原本上的空白对齐了，端详了一会儿，才把两份合上，摞在一处，用镇纸压住。
郜振邦这一整天，没出过招待处的院子。
县里安排下午去看化肥厂的工地，一车人都在院里等着。他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一手扶着腰，跟带队的说：我这腰，昨儿夜里受了凉，坐不得车。你们去吧，我回屋躺躺。
带队的看了他一眼，说了句那你歇着，招呼人上车走了。
车出了院，院子里静下来。他回屋，把门从里头插上，坐在床沿上，从贴身的口袋里把烟盒掏出来。
烟盒是软的，被他贴身揣了一天，四个角都起了毛。他把盒子在手心里搁了一会儿，又塞回去，把褂子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插销拉开，他出来了。
出院门往东，走一截，是供销社。他进去，站在柜台前头。柜台后头摆着三种烟，玻璃柜里一层，柜台上头一层。他一种一种看过去，看到最里头那一格，又看回来。
售货员是个年轻女的，正在算盘上拨数，抬眼问了一句：同志，要哪一种？
郜振邦心中一阵说不清的发闷，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摆了摆手，也没答话，转身就出来了。
日头还有一竿子高。他顺着道往西走，走到街道一个巷口口那口井边上，坐在井台的条石上。
有人来打水。辘轳吱呀吱呀地响，桶上来，水花溅在石头上，湿了一片，很快又渗下去。一个十六七的后生挑着两桶水从他跟前过去，桶沿晃，水一路洒，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深颜色的印子，一直拖到巷子拐角。
那后生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同志，井台滑。
郜振邦点了点头。
他就那么坐着，看那两道水印。日头往下走，水印一点一点变浅，先是边上毛了，后来中间也淡了，最后只剩两道比别处深一点的土色。风一吹，什么也没有了。
他起身回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七点，他出来登记。
门房还是老赵。老赵把簿子推过去，笔递过去，看他写完，把笔接回来，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还是照着那两个字落下去：散步。
夜里凉，同志。老赵说。
走走就回来。
出院门往北，一路走过去。到公社地界那块石头跟前，他停了停，跨过去。
过了石头，道就是土的了。走了半里，鞋底上粘了一层泥，走一步，带起一点，越走越沉。他弯腰在路边的草上蹭了两下，蹭不干净，索性不管了。
过向阳街道的时候，街道上院子里还有几户窗户还亮着灯，黄黄的一小方块。一条狗从院里窜出来，冲他叫了两声，他站住不动，那狗叫了两声也就不叫了，掉头回去。再往前走，狗在院里低低地呜了一声，没跟出来。
毛河在前面边，一直跟着。水不急，河面上有些碎冰，撞在石头上，响一声就散了。月亮让云挡着，路面发白，看得清，又看不清。
他中途停过两回。头一回蹲下来系鞋带，鞋带其实没松，他系了一个结，站起来接着走。第二回是站在一个岔路口，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只有水声，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机器在响，一阵一阵，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
到桥头，他掏出那块旧怀表看了一眼——七点五十。
桥是石桥，桥栏杆缺了两块，剩下的一截让人摸得发亮。桥面上有牲口踩出来的窝，窝里积着水。
桥南头，堆着几捆秫秸，那是给巡防民兵准备的，此时，秫秸后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正低着头看表。表盘在暗里反了一下光。
郜振邦站住了。
就是那块表。表带是皮的，磨得发白，靠扣的那一截已经起了毛，跟他昨天在院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那人抬起头，把表往袖子里收了收，往前走了一步。
四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半旧的灰呢外套，领子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笑。
郜局长。他开口，来了。
郜振邦站在原地没动。他心中飞快地转着：这时候转身走，还来得及。可这两条腿没听他的。
别站着。那人往秫秸那边让了让，这儿风小。
郜振邦走过去，背靠在秫秸垛子上。秫秸是凉的，隔着棉袄也凉。
那人没有马上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磕出一支，递过来。
郜振邦的眼睛落在那包烟的条封上，喉咙动了一下。
就是那个牌子。
他看着那支递到眼前的烟，没接。
那人也不勉强，把烟叼在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苗被风一吹，歪了两下才立住。火柴梗摇着灭了，他扔在脚底下踩了一脚。
郜局长，他吐出一口烟，慢慢说道，昨天操场上，你说的话，我听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