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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了，他单独把郜振邦留下。屋里就他们两个，茶换了一道。
文处长没提登记簿，一个字都没提。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说道：郜局长，这趟辛苦。你们县里的同志出来一趟不容易，回去把队伍带稳当——带队的自己先要稳，
郜振邦心中一紧，刚要开口，文处长摆摆手，接着说道：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绕。就一句——那一页记录，在我抽屉里搁着。搁着，就没事。什么时候它不搁着了，你说什么，都没有人听了。
他说完起身，把门拉开，脸上又是那副和气的样子：路上顺当。替我问候你们县里的同志。
郜振邦走出堂屋，太阳明晃晃的，他后背一层汗。
他心中雪亮：这是把柄当面亮给你看，又当面收回去。亮，是告诉你他有；收，是告诉你他还不想用。收回去的把柄，比亮着的重十斤。
下午，炼钢厂门房里，刘家祥把这两天多的登记簿从头翻了一遍，越翻眉头越紧。
翻完，他把值夜的叫进来，当面问：昨儿操场那边，有个没挂牌的，你们怎么放的？
值夜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刚进来的后生值班，挠了挠头：科长，那人跟着文处长的人搬桌子，搬得挺像那么回事，我们就……
就什么？
就是我们寻思，能跟上头的人一块儿干活的，总归是自己人……
寻思？刘家祥把簿子往桌上一放，你们是拿眼睛站岗的，不是拿寻思站岗的！
那人的脖子缩了缩，不敢言语了。
刘家祥转向屋里其他人，一字一句交代下去：从今儿起，凡进这个门没挂牌的，一律先问后放！问出来路，记在簿子上——就是文处长本人来了，也一样。
王国强正巧进来，把话接了过去：行了，人是我批进来的，怨不着他们。他等刘家祥的火气压下去些，才慢慢问道：那个人，什么模样？
四十上下，外地口音，腕子上一块旧表，表带磨白了。刘家祥顿了顿，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还有个人，我记在这儿了——康山县郜振邦，进厂头一晚出门三个钟头，事由写的找人。簿子上的钟点对得上，人对不上的地方，我记在我自个儿的本子上。
王国强盯着那个小本子看了一会儿，问道：报到地区去不去？
炼钢厂的事，走厂里程序。刘家祥把小本子收回兜里，该报地区的一天不少，不该报的......眼下还只是几笔糊涂账，等它成了案子，一笔都少不了。
傍晚，县里住的两处人陆续归了队。郜振邦回到招待处收拾行李。
出门取箱子的时候，在院里迎面碰上林瑞。
林瑞正跟厂里两个人说着话，见了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郜振邦站住了，嘴里那句林副厂长都到了舌头上——他想说，昨天，操场，那些话，能不能算是说到他心缝里去了。他想问，要是有人拿着一样东西来逼你，逼你做的事昧良心，不做了，由头就是你自己，你怎么办？
林瑞看了他一眼，没多停留，领着人往车间那边去了。
那句话，郜振邦到底没说出口。他看着林瑞的背影，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林瑞次日，腰杆是直的，说话是硬的，人家不心虚。他呢？他连开口讨个主意的胆子都拿不出来。
他转身回屋收拾行李。
箱子打开，他的手停在半空。
被子角，挪开了。
他把被子掀到一边，箱底那半包烟的位置不对——条封的封口，朝向变了。他昨儿夜里明明是把封口朝里压的。
他捏着盒角，把烟倒出来。盒子里就剩最后一支。他捻着那支烟，捻出里面裹的东西。
一小卷纸。
他站在窗户跟前，就着外头最后一点天光展开。纸上是钢笔字，一笔不草：
二十晚上八点，毛河桥头。就你一个。
没有落款。
他捏着那张纸，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屋里就他一个，同屋的去伙房打水了，他站在那儿，把这档子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报官——头一个说不清的就是他自己。进厂头一晚出去三个钟头，簿子上白纸黑字，问起来他拿什么答？跟齐同志他们夜里凑词的事，一扒就是一串人。再往深里问，当年在县里那笔旧账也要翻出来——真翻到那一步，他这一辈子就交代在向阳公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