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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报——赴约，是往人家手里走；不赴，人家手里那一页，随时能变成第二页、第三页。文处长抽屉里搁着一页，这人手里，怕是也不止一页。
还有第三条道，他不是没想过——装不知道。回去该上班上班，赴约的回信一封不发，就当这半包烟没接过。
他把这条路在心里走了两步，也走死了。人家的手能伸进他箱底，翻动他那半包烟，就说明人家连他睡哪张床、箱子哪个角压着什么都一清二楚。装不知道，瞒得过公文，瞒不过这样的人。这一晚人家能进他的屋，往后就能进他的县，进他家。
要不要走之前寻季光明说一声？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先摇头了。说什么？说自己夜里出去过，说收了半包来路不明的烟？他不敢赌季光明的秤——在向阳这地方，他身上带下来的那几笔，也经不起清。
他把纸条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纸是好纸，写字的钢笔按得不轻，笔画末尾都收得住——写字的是个手上常年有笔的人。
同屋的脚步声到了门口。他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那支烟里，烟插回盒子，盒子进了贴身的褂子口袋，外头再把褂子扣扣上。
夜里他睡不着。躺了不到半个钟头，又起来了，披上褂子，跟门房登了记，出去走了走。
门岗的登记本上再次记录：康山县郜振邦，出门，事由：散步。
四十分钟后，人回来了，登记，进门。
值夜的打了个哈欠，没多想，拿笔在这一行的后头画了个小圈。
而黑地里，招待处的西屋，郜振邦和衣躺着，睁着眼。贴身口袋里那盒烟硌在他心口上。
毛河桥离这儿可不近，在前林队入向阳公社的那座小桥，叫毛河桥。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约他的地方，可并不是荒无人烟。
天刚亮，炼钢厂门房的玻璃上还蒙着一层白汽。刘家祥进岗亭，把棉帽摘下来挂在钉子头上，值夜的后生就把登记簿推过来，食指压在后头一页上。
科长，这个。
刘家祥低下头看。字是门房老赵写的，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康山县，郜振邦，出门，事由，散步。
几点出去的？
夜里九点来钟。后生往前翻了一页，回来十点差一刻。
刘家祥没言语，把簿子往前翻。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翻到前天那一页，同一栏底下，一行一模一样的名字：二十三点一刻，出门，事由，找人；凌晨四点零六分，进门，事由那栏空着。
他把簿子端起来，端到窗口的光底下，两行字并到一处看。
过了一会儿，他从上衣内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抽出别在封皮上的半截铅笔，把两行的钟点一字一字抄下来。抄完，拿尺子在底下划了一道横线，把两行圈在一处。铅笔头钝了，他在鞋底上磨了两下，再写。
这个人，昨儿白天没出门？
没出。后生想了想，中午出来打了一壶开水，就回屋了。
刘家祥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帽子扣上，出门推车子。
上午，招待所堂屋里摆开两张大桌，拼成一条，铺了白布。黄云清带了两个干事抄登记簿，一人一页，抄完交给他对。
文处长要的是全本，一个礼拜之内送到省里。这话是昨儿在堂屋里当着人说的，说完还添了一句——别誊干净了给我，涂了改了的，才是真东西。
干事抄得慢。簿子上的字本来就不齐整，进出的钟点、单位、事由，有的写得满，有的只落半个字，还有画了圈的、打了叉的、半道上又划掉的。抄的人得先把那一笔看清楚，才知道该往纸上落什么。
抄到晌午，靠里那个干事停了笔，抬起头：黄厂长，这一栏怎么抄？
黄云清过去看。是前天那一页，最底下一行：康山县郜振邦，凌晨四点零六分，进门，事由后头，空着。一个字也没有。
原样抄？
原样抄。
空着怎么抄？
林瑞正从门口进来，听见这话，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一栏，说道：空着也抄上。空格也是字。
干事愣了一下，把笔尖在纸上挪了挪，在那栏正当间画了一道小横，不长，两头都收住，像人写字写到一半停下手。
就这样。林瑞说，到了省里，人家一看这道横，就知道这儿原本是空的。你要是自作主张替他填上参加会务四个字，那才叫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