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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瑞这才站起身，转向那位姓齐的干部，不急不忙地说道：
齐同志，你提的事，我说说我的看法。招待所里住的是省厅和地区的同志，这是按来宾的级别排的房，这规矩不是向阳定的，是接待的章程定的，哪个县来办这样的会，都得照这个来。厂里招待处的条件，你去看了，被褥是头两天新晒的，热水有专人烧，比招待所只差不了。至于登记，炼钢厂是处级单位，保密协定在卷，登记是协定里写明白的，不是冲着哪一位去的。昨晚就算是文处长进厂，也得签了字才能进的门。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眼睛看着那位姓齐的：你要说委屈，这几条里头，哪一条是委屈了你？
姓齐的脸上笑挂不住了，张了张嘴：林副厂长，话不是这么说，我们好歹也是省里请来的——
登记簿，借我看看。
主席台上，文处长开了口。声音不大，操场上人人都听见了。
他方才一直靠在椅背上听，听到这儿才直起身子。他心中有一本自己的账：上回来，是他当场定的口径，材料里一个名字都不许出现，向阳照办了；这回这几个县里的人词对得太齐，齐得不像临时起意。他要的就是这本簿子——不是替谁解围，是要亲眼看看，向阳的门上到底记了些什么。
全场的眼睛跟着那本簿子走。刘家祥站起来，从挎包里把簿子取出来，双手递上去。
文处长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郜振邦，康山县。二十三点一刻，出门，事由：找人。凌晨四点零六分，进门，事由：空着。
他看了足有半分钟，把那一页从折角处掀起来看了看背面，然后合上簿子，没往回递，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一页，我带走了。他说道，朝主席台底下扫了一圈，来了向阳两回，会上的发言稿我看了三遍，没这本簿子看着踏实。谁再嫌人家登记啰嗦，让他来找我，我把这一页念给他听。
姓齐的干部一屁股坐回去了。他心中飞快地转着：完了，这一页要真念出去，夜里那两个多钟头的事就瞒不住了。他扭头想看郜振邦，又硬生生把脖子收回来。
西河县那位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脸上讪讪的。榆城那位到底老成些，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喝得很慢，缸子里其实早空了。
康山县那边的座上，郜振邦低着头，手里的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他心中一片冰凉：昨儿夜里他特意挑了后半夜出门，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忘了那本簿子就摆在门口，一进一出，白纸黑字，连抵赖的余地都没给自己留。
从始至终，向阳公社的干部，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重话。
散会前，照例把该看的看完。榆中县那位老局长，特意绕到炼钢厂门房的岗亭外头站了一会儿，隔着窗户看了看那本登记簿摊开的样式，回头的路上跟同县的人念叨：怪不得人家厂子管得住。东西不在簿子上，在记账的人腰杆上。
人群外头，黄云清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见文处长的随行把那页纸收进公文包，又看见那随行在随身的本子上记了小半页。他没凑近，把这两样都记在心里，转身下楼去了。
人流陆陆续续往外走，车一辆一辆发动起来。
郜振邦落在最后头。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条幅底下的人在收桌子，一时没挪步。
有人从他身后走过来，一只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郜局长，受委屈了。
声音压得很低，半句生口音。
他猛地回头，那人已经走出七八步远了，背影混进人堆里，看不清脸。手里多出来半包烟，递烟的手腕上，一块旧手表，表带磨得发白。
郜振邦捏着那半包烟，站在原地。
条封上的字，他认得。
那个字，他不敢认。
炼钢厂招待处的灯，十点就熄了。
同屋的西河县那位带队干部睡得沉，鼾声起起落落。郜振邦在黑地里睁着眼躺了半个钟头，慢慢坐起来，从褂子口袋里摸出那半包烟。
烟没点过。他挪到窗户跟前，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条封翻过来，倒过去。
江淮牌。
这三个字他认得，是从脚底下认出来的。
早年他在省里出过两年长差，跟的那位老领导，兜里常年就是这一种。老领导抽烟有名堂，散会了把烟从盒里磕出一支别在耳朵上，讲话讲得口干了，下来先拿茶水漱一口，再点——说是烟气冲，不漱口，嗓子顶不住。烟灰从来不往烟缸里弹，弹在文件柜顶上，日子一久，柜顶上积出白白一层，跟下过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