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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振邦的袖子底下，手攥了一下。
你说的是实话。
风把秫秸吹得响了一声。
郜振邦喉咙动了动：同志，你是省里来的。
省里来的。那人点头，跟你一样，也是来开会的。
你找我来，是要我做什么？
那人抽了一口烟，没接这句，反倒问了个别的：你在你们县里，干多少年了？
七年。
去年。那人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七年，还是个副局长。
郜振邦没说话。
昨天你在会上说的那个话，我听着，不像是一个为了住得差点就发火的人说的。那人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你气的不在这儿。你气的是——凭什么省里来的住招待所，县里来的住厂里；凭什么人家一句话，咱们就得签字画押。这话你不好说出口，我替你说。
他顿了顿：这不是厚薄。这是级别。你要真为厚薄生气，那你气错了地方。你该气的是——凭什么县里的干部，级别就低。
郜振邦背贴着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些话他在心里翻过不知多少遍，翻得都起了毛，从来没有一个字出过口。今天在这堵土墙底下，被一个头回见面的人，一句一句数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人说，你在想，这个人是要拉我下水。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
我不拉你。我拉你干什么？我就一个省里小干部，手里没有你的任免，也没有你的帽子。我能给你什么？我什么也给不了。
他把烟头在墙上摁灭，摁得很仔细，一圈一圈，摁到最后一点红也没了，才把手伸进怀里。
我什么也给不了你。可有一样东西，我能给你。
他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
纸不大，一尺见方。抬头印着一行字，底下是一栏一栏的空格，栏线画得规规矩矩。最底下，空出三行，留得很宽：姓名，单位，职务。
这不是什么秘密东西。那人把纸递过来，你到县里邮电所，柜台上就有的是，一沓一沓摆着，谁要谁拿。我只是替你把格式抄好了，省得你写出来不合规矩，被人退回来，白耽误工夫。
郜振邦没有伸手。
那人就把纸举在那儿，也不催。
写什么？郜振邦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写你们县里的事。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写。那人说，不用你编。编的东西经不起看，一看就散。你就照实写——你们县里多少先生下了地，多少课停了，多少人跑出去了。你心里那本账，比谁的都清。
写了，寄给谁？
那人没有马上答。他转过身。
你寄给谁，谁就记得你。
郜振邦看着那张纸。他心中翻来覆去，一个念头压着另一个念头，压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半晌，他伸出手，把纸接了过来。
滕处长，他低声说道，这个事，我得回去想想。
那人听见这一声滕处长，脸上也没变，只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拢了拢：行。想清楚了再说。
他往桥那边走了两步，站住，回过头。
郜局长，还有一句话，我说完就走。你要是回去想了半个月，一个字也没写，我也不会再来找你。就当这事儿，我没说过，你也没听过。
风从河面上过来，把话吹得有点散。
我不催你。你自己掂量。
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桥那头黑地里有人喊了一声：滕处长——
后半句让风刮走了。
那人抬了抬手，算是应了。
回程走得比来时快。
过公社街道的时候，那条狗又叫了两声，这回没出院子。到地界那块石头跟前，他站了一下，跨过去，脚底下又踩上碎石子的道，声音不一样了。
进院，登记。老赵这回没抬头，只在簿子上添了一行，把笔搁下，打了个哈欠。
同屋的睡熟了，鼻息很重。他摸黑把门插上，坐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贴身的褂子口袋里，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烟盒，还有那张折成四折的纸。
他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支。
火柴划了两下才着。他凑上去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映在他手背上，红了一小片。
他抽得很慢。
这一支烟，从指头缝里一直烧到指头根，他才在窗台的砖上摁灭，摁了三下，跟那人在墙上摁烟头，是一个样子。
屋里静下来。烟飘到窗户纸上，那一点红早没了，只剩下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