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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拨通了省办公厅那位老同事的电话，寒暄没两句，就转了正题：
“老兄，跟你打听个事——农业厅吴建林那个案子，卷宗如今归哪儿管？”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声音压低了：“老卓，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这个人，如今就在向阳。”
“……我劝你少碰。”那头顿了顿，像是斟酌字眼，“那单子的事，水不浅。当年他签字顶罪，厅里替他喊冤的，不是一个两个。你掂量掂量，你这小身子骨，能不能撬动人家这个处级干部。”
说完，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吧嗒一下，电话挂了。
卓立群捏着话筒，半天没搁回机子上。
脸上不动声色，眼神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水不浅。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遍又一遍——水不浅才好。水浅的地方，翻不起浪，也淹不死人。
白天座谈会上的情形，又一幕一幕在眼前过。
林瑞那番话，句句占着理，字字堵着他的路。文处长那一声冷哼，哼的哪里是事，分明是给他卓立群看的。还有黄云清那支笔——他这边嘴皮一动，那边笔尖就走，一个不落，连他脸上笑没笑，怕是都记下了。
笔杆子不在他手里，嘴巴说破天，也只是一阵风。要动真格的，还得是纸面上的东西，是递得上去、压得下来的东西。
他拉开抽屉，那封没寄出去的信还躺在里头。
他把信抽出来，指头微微用力，在“吴建林”三个字上按了按，又锁了回去。
不急。要递，就得连皮带骨，一击毙命。
——
文处长在向阳待了两天。临走，吉普车都发动了，他又摇下车窗：
“季光明同志，还有个事忘了说。省教育厅定了——开春化冻之后，全省半工半读试点现场会，就开在你们向阳。地区各县管教育的都来，省里，也来人。”
车走了。季光明站在路边，半天没动，回头找到林瑞和杨惜君。
职业高中，在全国也就向阳公社是首创，也只有向阳公社有这个条件搞首创。他们有场地，有师资力量，文理双修都有，还有地方厂子作为支撑，这才能办起职业高中。
当向阳公社开职业高中的事情递到省里的时候，当时省教育厅真把这当成了一个典型，准备树立起来，所有文件，一路红灯给批了，向阳职业高中这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建起来。
后来风起火烧的，向阳职业高中的事情就落了下去，很少有人提起，如今，也正是有人把省城大学的这十九名大学教授集体放到了向阳公社，才重新引起了省里注意。
行署专区的教育处只是打个头阵罢了，后续的考察，才是真正能要命的地方。
“现场会开在咱这儿……这是把咱们架到全省的眼皮子底下了。”
“职业高中如果真能推广开来，对全国学生来说，也是好事。”杨惜君望着远去的吉普车。
“也是坏事。”林瑞接了一句，“各县都来，省里也来人。人多了，眼睛就杂；眼睛杂了，心思就杂。课表、台账、保卫，从今天起，都得按现场会的规格再过一遍。”
“风光让咱们出了，哪能不受风吹？”季光明把袖子一撸，“想出头，就得受得住别人眼红。要是事事畏首畏尾，这也不敢要，那也不敢争，还干个屁的工作。对账的事，我来。”
“各厂保卫科、各委员会大门口的双岗，都延到现场会开完。”林瑞顿了顿，“还有，卓副书记抓的宣传材料，一个字、一个标点，都要让黄云清同志过目。”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请帖发出去容易——到时候来的人里头，可不都是道喜的。
所以，对于文处长说的还要来开个现场，对于整个向阳公社来说，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是一件搞不好，足以能让众人前途尽毁，搞好了也不会有大前程的事。
对于这一场即将召开的现场会，大家必须认真对待，全力以赴，做好万全之策，把可能被找到麻烦的地方，有裂缝的地方，都要一一抹平。
现场会的筹备，最要命的问题，就是从一笔一笔的账开始的。
季光明把实习车间的专账从职高抱回公社，又带了两名老会计，关起门来连轴转地核账。
账务问题，可真是要命的东西——一旦有丝毫错漏，都能被人追着砍。
哪一天、哪一班、哪个学生上的车床，做了多少件，合格几件，次品几件，折合多少工钱；当日统计的数，对按月结算的数；公社、两厂、职高，三方经手人的签章，再对台账上的签章——一笔一笔，全要落到人头上。
“他来开他们的会，不管能不能用到，咱们都要核咱们的账。”季光明看着俩会计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再三叮嘱：“账上只要有一笔对不上茬，就别怪人家当场发飙。把柄落到人家手里，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肥瘦随人家挑。”
俩会计额头冒汗，一起核账的公社干部们心头都是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