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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车间里，机床轰轰地响。
学生们轮流上车床，师傅在旁边盯着。做出来的零件码在木盘里，合格的画红圈，不合格的画蓝叉。
文处长拿起一个画了红圈的零件，问边上记账的：“合格的，你们学校真给学生们工钱？”
“文处长放心，我们是按件计价，当日统计，按月结算。”古三明把台账翻开，“专账单列，公社和两厂三方共管，年年公布，随时接受审查——这是当初批文的附加条件，一个字没敢含糊。”
文处长一页一页翻台账，翻得很慢。翻完，说了个“好”字，又补一句：“就怕你们钱给得痛快，让这些未来的合格工人把书也念得没有信心了。”
“处长请放心，我们是严格教学，以考试为合格标准的，您要是不信，那您随堂考。”古三明把胸脯一拍，“随便哪个班，随便哪门课。”
文处长也不客气，左右看了看，不少学生都停下了，看着他们这一处。他便从零件筐里随手拣了个画蓝叉的轴套，瞅了瞅周围，随意的递给离得最近的一个学生：“这个，哪儿不合格？”
那学生也不害怯，连忙上前接过去，就着车间窗口的光看了看，又拿卡尺量了两道：“外圆大了三道。师傅说，是进刀急了。”
“下回呢？遇到这种情况，要如何做？”
那学生略微一思索，似乎很快想到办法，便急忙回答：“下次在做要分两刀。头一刀留半道量，第二刀在做收量。”
文处长把轴套还给他，扭头跟季光明说：“季书记，你这个学生，回答的倒是扎实，听着倒不像是背出来的。死记硬背出来的学生，虽然我不知道答案对不对，至少答不上来这样的问题。”
季光明呵呵一笑：“文处长，我们教学生是学本事的，不是学来糊弄人的。真要弄那样的事，头一个坑的就是我们这几家厂——学生愿意，我愿意，公社几位厂长也不答应。”
随行的人听了都笑。谁家厂子招人，也不想招个驴粪蛋子——外边光鲜，里头草包。
中午在食堂，文处长跟学生拼桌吃饭。玉米面饼子就白菜炖豆腐，他吃得香。不过，这次食堂倒不是白水炖，里面放了一些荤油渣，猪肉片子。倒不至于真的让人家领导一行人下来就吃白饭。
而且，打饭的师傅还特意得到季光明的照拂，要多给他们打些肉片子。
就算是这样，随行的人心里也不是滋味：下乡调研，就给吃这个？
可大领导吃得香，就算是粗食，他们也得跟着吃得津津有味。偏人家公社的安排又挑不出错——上上下下，吃的都一样。这就让人闹心了。跟着来的人心里，已经给向阳记下了一笔。
——
下午的座谈会，开在职高的活动大礼堂。
材料、台账、课表、聘任名册，摆了满满一桌子。这是季光明提前早都准备好的，不至于临时抱佛脚，自乱阵脚。
文处长翻看了一些资料，各种数据都很详实，而且，随意查找对了几处，都能核对上，他越看越满意，看的连连点头，最起码，在文件，资料，账目这方面，确实找不出什么问题。
气氛正好，偏偏又不合时宜的人站了出来，卓立群开了口。
“文处长，我有个提议。”他满脸是笑，“咱们这个典型，要树，就树透。十九位省城大学的教授——这是多硬的事迹？我建议，材料里把老师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写进去，再上省报。先进事迹，就该让全省都知道！”
桌上好几个人跟着点头。黄云清握着笔，眼角往林瑞那边瞟了一下。
林瑞放下茶缸，面无表情，语气却不紧不慢：“卓副书记这个提议，我不敢附和。”
屋里静下来。
“各位想一想，他们是怎么来的向阳？来干嘛的？”林瑞环视一圈，“批件上八个字——劳动改造，批判使用。省城大学里，改造才刚刚开始，成效还没见到，卓副书记就急急忙忙要上报？这不是树典型，这是给地区惹祸，给学校招灾。”
他顿了顿：“也是给文处长戴高帽子——把人家立在风口浪尖上。这可是教育口的典型啊。”
“树典型，没有这么树的。典型是什么？是先进，是积极向上，是值得学习。拿一群还没改造好的人去树典型——卓副书记，文处长，在座的各位，我这么说，可对？”
卓立群脸色变了，急忙辩解：“林瑞同志，你别歪曲我的意思。我是说，先把他们的事作为一个事报上去，写他们逐步改造的过程，让上级看到他们如何在咱们的协助下，一点一滴地改造，我是……”
“行了。”文处长冷哼一声，“卓副书记，是不是太着急了？你就这么肯定，他们每个人都能改造成功？”
“我……”
“树立个人典型的事，不要再说了。”
文处长扭头吩咐随行干事：“记下来——这次调研的材料，一个名字都不许出现，就写‘省城大学下放教师’。树学校，树学校接受改造人员、地方政府负责改造、学生负责监督，符合当前政策。要树典型，也不能突出个人，要重集体荣耀。”
他又转回来看着林瑞：“林瑞同志，这话我记住了。多少人树典型，树着树着，就把自己树到风口浪尖上去了。突出个人的思想要不得。咱们要的是集体精神，不是个人主义。你想得比我远。”
卓立群脸上的假笑还挂着，端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那一口水，到底没喝下去。
黄云清低着头，笔尖沙沙地走，把这一段，连同提议人的名字，一笔一划记了进去。
——
当天夜里，卓立群在办公室坐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