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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炼钢厂党支部办公楼二层的灯，也亮到了后半夜。
卓立群没开大灯，就一盏台灯。桌上摊着他的工作手册，白天厂门口的事，他一笔一划记在上头：十九名教授，一纸字批件；四个来路不明的人，到厂当天连夜补齐的编制；姚慕莲，批斗未结；还有那位自己跟车来的高婉君——他把名单从头翻到尾，没有这个名字。
记完，他合上手册，从抽屉里取出一沓印着红头的信纸，拧开钢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停，落了下去：
省办公厅政治部的领导同志：我到任向阳炼钢厂党支部副书记已有些时日。现将该厂近日发生的几起严重问题，如实向组织反映……
窗外，厂区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这封信他写了撕，撕了写，到天蒙蒙亮，第三遍才誊干净。
装进信封的时候，他没有封口。他掂得清，省里的路数，未必快得过厂里这些人的路数——这封信要递，就得一击即中。
他把信封压在台灯底座底下，关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党支部办公室的门上贴出一张通知：三日后，召开党支部扩大会议。
议题只有一行字：纯洁职工队伍，清查来历不明人员。
通知贴出去不到一个钟头，黄云清就把那行议题原样抄给了杨惜君。
当天下午，林瑞、杨惜君、王国强、黄云清，四个人在办公室里碰了头。
他这几天没闲着。王国强先把督察队摸到的情况摆出来，找了人事科两个干事谈话，翻了三天职工档案，昨儿下午还去职高门口转了一圈，隔着墙听了半天课——听完什么都没说，走了。
贴通知之前，跟谁都没通气。黄云清补了一句，这是要搞突然袭击。
拦是拦不住的，他是副书记，有权提议开会。杨惜君把通知折起来，不拦。会照开，话让他说透——他不说透，咱们还不知道他手里攥着什么。
那就让他开。林瑞把一沓表推在桌上，四个人的入职表、政审材料，接人当天办的，落款、公章、经手人，一样不缺。十九位教授，批件在这儿。高教授的聘任表，是古三明按着职高章程亲手办的——章程是地区批的，聘任制，白纸黑字。
杨惜君点点头，分派下去：会上，我来顶。老王，车间你攥死，会开到一半，不许一个工人往办公楼跑。云清，会议记录带全——他上回要贴大字报那一回的记录，也带上。
职高那边呢？黄云清问。
照常上课，一节不许停。林瑞说，他越是想让讲台空下来，讲台就越得是满的。
他顿了顿，又拿起电话：季书记那边，我去个电话。县里顾主任那头，我自己打。
——
通知贴出来的第二天，职高的课一节没少。
鲁承安照常在黑板上写他的为什么，写到兴起，粉笔灰落了满袖。张佑安听说有人要清查他，哼了一声：开他的会，我提我的洛铁。说完蹲回工作台前，再没抬头。
只有姚慕莲，上课的时候粉笔捏得格外紧，一节课下来，手心里全是汗。下课铃响，她发现讲台上不知谁搁了两个烤红薯——又是那个黑脸膛的小子，这一回没跑，站在教室后头，冲她鞠了一躬。
她捧着红薯在讲台后头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去，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蒋闻笛听说了风声，第二天的卷子照发，题目还比上回难了三成。郑奉九把他那箱演算稿搬进了教室，当场给娃娃们开讲。穆观澜最沉得住气，有人问他怕不怕，他把眼镜一推：怕什么？管饭的地方，还能把先生吃了？
高婉君的课在早上。她进教室之前，冉桂芝从宣传科一路跑过来，在楼道里拽住她的袖子，半天说不出话。
通知我看到了。高婉君轻拍闺女的胳膊，又替她把跑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回去上班。课上到一半，不能没人。
——
支部扩大会，开在第三天下午。
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卓立群穿了他那件呢子大衣，材料在桌上码成整齐的一摞。他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议题大家都看到了。我到任时间不长，可有些问题，触目惊心啊——他翻开头一页，咱们就先说说省里追查的这批人员名单的问题吧，第一，批件上写得明白，劳动改造、批判使用，八个字，没有一个字提教书，没有一个字提技术！可现在呢？改造对象站上了讲台，进了实验室！请问，是谁篡改了上级精神？
他翻到第二页：第二，那四个人，来路不明，接人当天连夜补齐编制——先上船，后补票！厂里的招工名额，什么时候成了遮风挡雨的工具？
第三页，他拿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第三——高婉君！改造名单上，查无此人！娘家沪上纱厂，两个兄长海外！这样的人站上讲台，出了政治问题，谁负责？！我提议：以上人员，立即停课停职，集中审查，材料即日上报省办公厅政治部！
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声。
杨惜君抱着茶杯，等他把手里的纸放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完了？那我说说。批件八个字，卓副书记念了前四个，漏了后四个——批判。使用两个字，你打算怎么解释？职高的讲台是劳动，车间的攻关是劳动。在使用中批判，在劳动中改造，这就是批判的精神。把人从讲台上揪下来关起来，那才叫篡改。
那是教书！卓立群脸涨红了，讲台上讲的是封资修——
职高是地区批文立的试点，章程在省教育处备的案，省里的领导点了头、挂了号。杨惜君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你要停职高的课，可以。先把话递到地区教育处，再来开这个口。
卓立群一噎，转攻第二桩：那四个人呢？连夜补的编制，这也合规？
哪儿连夜了？黄云清头也不抬，把记录本翻开，分派是到厂当天晚饭后定的，入职表落款是当天，经手人、公章、政审材料，全在这儿。当天招工当天办手续，厂里哪一回不是这样？卓副书记要是不信，人事科的台账，会后随便查。
曹铁城，被县里斗下来的！卓立群拍着桌子，这样的人进保卫科，管枪！
结论文件呢？林瑞开口了，声音不高，曹铁城，转业军人，县武装部科长，因公负伤。斗他，有文件吗？有结论吗？拿不出来，就是没有。没有文件的问题，就是没问题——这个道理，卓副书记在省办公厅待了那么些年，比我懂。
你——卓立群环视一圈，想找个人帮腔，一屋子的支部委员，没人抬头。他只好再翻材料，还有姚慕莲！批斗未结，群众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