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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慕莲在改造名单上。杨惜君接得不紧不慢，批斗未结，正好——在讲台上使用她，让她天天被三百多个娃娃看着，这不就是最实的批判、最严的监督？卓副书记，你要真关心群众意见，我听说，这几天职高的学生家长往公社跑了十几趟，都是打听先生们的课排到哪天。这也是群众意见，要不要记上？
黄云清的笔尖沙沙地走，一个字没落。
卓立群的脸一阵红。他忽然想起什么，指着黄云清：会议记录，我看就不必——
会议记录是规矩。黄云清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您上回提议贴大字报那一回，也是我记的。卓副书记哪天想翻翻自己说过的话，随时来。
卓立群呼地站起来，把最后一张牌拍在桌上：高婉君！名单上查无此人！这个，你们怎么说？！
会议室的门，就在这时开了。
高婉君站在门口，胳膊上还搭着那件大衣，像是刚从课堂上下来。
我的情况，我自己说。她走进来，声音不大，字字清楚，我随改造车队到向阳，接受组织上的一切安排。职高聘我，按的是学校的章程——先生走聘任，这一条，写在地区批的章程里。我的家庭，我的历史，组织上有档案，有结论，卓副书记要审查，我配合。
她把聘任表轻轻放在桌上，环视一圈，最后看着卓立群：
只问一句——明天上午我还有两节课。要停我的课，请问，谁替我上？
满屋没有一个人接话。她微微颔首，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个字的家门。
卓立群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把最后的话吼出来：省办公厅政治部已经过问了！我要求表决！
可以表决。杨惜君点点头，表决之前，按程序，先听听地区和县里的意见。
像是专等这句话，机要员敲门进来，把一份电话记录送到杨惜君手边。杨惜君看完，递给卓立群。
地区教育处的电话：向阳职高请到十九位省城大学教授执教一事，处里已列为全地区办学典型，材料直报省教育处，文处长下周来厂调研。
卓立群捏着那张纸，手抖了一下。
这通电话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通知贴出来的当天下午，林瑞就给季光明去了电话；第二天一早，季光明和古三明揣着职高的课表、聘任名册进了地区。
文处长翻着那份名册，手指头点着上头一串名字，越点眼睛越亮：鲁承安……蒋闻笛……好，好啊！季书记，你们这个试点，全省打样的章程有了，如今连先生都是全省头一份的——省城大学的教授，十九个！这个典型不树，我睡不着觉！
他当场让科里连夜整材料，又亲自把材料送上了行署。冉熊英签得很快，签完只问了一句：
娃娃们呢？娃娃们的课，一天都没停吧？
一天没停。季光明答。
那就对了。冉熊英把笔帽摁上，学校的事，天大的事，也不能停了娃娃的课。
另外，杨惜君收起电话记录，补了最后一句，县革委会顾主任让我带句话：向阳厂的人事手续，县革委会都备着案。地区也备案了。卓副书记往后要报材料，按组织程序来——先过支部，再经县里。越级报上去的东西，上头看了，回头问的还是县里。
表决，没人再提。
散会的时候，天擦黑。林瑞没回家，绕到职高去了。
晚自习的点儿，教学楼三层，窗户一扇一扇全亮着。鲁承安那间教室还坐着十几个娃娃，围着讲台问问题，老爷子讲得兴起，拿粉笔头在讲台上画了个图。隔壁办公室，高婉君的灯亮着，窗上映着她批改作业的影子。
林瑞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转身往回走。路过门卫室，他停了停：
跟锅炉房说一声，学校的煤，这个冷天再添两车。
门卫翻着本子为难：厂长，煤票这个月的数……
记我账上。
——
当天夜里，卓立群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拨通了省办公厅政治部那位老同事的电话。
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老卓，你那个材料……先放一放吧。省教育处今天刚把向阳职高的材料报上来，头头们开会还拿它当了典型。你这个节骨眼往上递这个——你自己掂量。
话筒搁回机子上，搁得很轻。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厂区安安静静的，职高那头的宿舍楼还亮着几扇窗——老师们在备课。他忽然发现，自己到任这些日子，厂里每一个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可没有一扇门，是真正朝他开的。
第二天一早，卓立群主动进了杨惜君的办公室，满脸是笑：杨书记，前儿会上我说的那些，也是为了厂里好。程序上，是我急了。
都是为了工作。杨惜君给他倒了杯水，老卓，往后有事，先上会，再上报。还有一句话，你记在本子上——厂里的先生，一个都不能少。
记下了，记下了。
卓立群赔着笑退出来，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他从台灯底座下抽出那封没寄出去的信，从头看到尾。没撕。他把信纸对折，锁进抽屉，钥匙揣进贴身的口袋。
抽屉合上前，他的指头在一个名字上按了按——吴建林。
农业厅那份调拨单的卷宗，当年在省里，他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