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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炼钢厂的食堂，晚饭的点儿早过了，灶又生了起来。
大铁锅炖白菜豆腐，粉条子管够，笼屉一揭，白面馒头的热气糊了半个窗户。十九个教授围坐了三桌，头一顿接风饭，没人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动静。
郑奉九吃饭还抱着他那箱演算稿，搁在腿上，一只手吃，一只手按着箱盖，好像谁要抢似的。穆观澜头一个放下筷子，又伸手拿了第三个馒头——上车前他问的就是管饭吗，如今饭管上了，他吃得比谁都踏实。
姚慕莲捧着碗，眼圈又红了。这一回不是批的。
哭啥。旁边的老化学教授小声劝，饭是热的。
就是饭是热的，才想哭。
林瑞端着碗在几张桌子中间转了一圈，最后站定，筷子敲了敲碗沿：
各位先生，听我说两句。住的地方，职高后院腾出来了，两人一间，煤炉配齐，铺盖是新的。职高的课一天没停过——原先讲台上站着的，是省城大学来咱厂实习的四十多个学生，白天实习，晚上、休息日代课，代课算进实习成绩；另有县里调来的两位教员撑着。如今省城风一起，实习的学生一夜之间全叫回去了，代课的先生断了档，课表没空，空的是讲台。那两位教员一个人顶六个班，嗓子哑了喝口盐水接着讲，撑到今天。明儿起，讲台交给各位——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不能全上讲台。
他掰着手指头点过去：
炼钢厂、内燃机车厂、工程机械设备厂、东方电器厂，四家厂的技术科，都张着嘴等人呢。数学、物理的先生们，上讲台；动力、传动、冶金的几位老先生，下车间带徒弟。各家厂子离学校都不远，下车间的先生，每周再抽半天回学校讲技术课——职高的娃娃，半天文化课，半天技术课，你们带出来的徒弟，就是娃娃们的技术课先生。
口粮，厂里解决；家里的婆姨娃娃，户口粮食关系，如果还能接到的，杨书记派人挨个去办。
他顿了顿。
在向阳，就一条规矩——先生的活儿是教书、带徒弟，别的事，天塌下来，有我。
没人鼓掌。这种年景，人都不敢拍手了。可好几双筷子停下来，在碗沿上搁了很久。
高婉君吃得慢。冉桂芝坐在她旁边，也不怎么吃，光顾着把菜里的肉片往她碗里拨。高婉君把肉片拨回去，她又拨过来，一来一回，谁也没说话。
张佑安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筷子，问林瑞厂里电子实验室的钥匙在谁手里。听说在乔青梅手里，他点点头，把碗一推：明儿一早我就去。
饭后，杨惜君把冉家送来的四个人叫到灯下，当场分派：曹铁城进保卫科，编制、制服、袖章，连夜办齐；齐小满先去锅炉房搭把手，厂里的机器随他摸。
巩强去车队，厂里现在十几个运输车队正缺个老师傅。按照原本的计划，白老勘探好的铁路路线，炼钢厂自己修通，炼钢厂再从郑市铁路局出资金，然后买配件，自己造一条小功率的支线货运列车，专门跟主干铁道上对接，把运来的矿石，从县城火车货运站运到向阳公社。
这样可以减少很多麻烦。
可惜，内燃机列车在炼钢厂研发了三年，第一年，内燃机点火成功，可伴随着也有各种问题，随后不断的修改，完善，第二年，车载大功率发电机研发成功，功率达到1200万还要多，完全符合支线内燃机的需求。
第三年，挂载列车箱研发成功，驱动电机研发成功，制动系统研发成功。厂房正在建起来，生产线也都安装了大半年。
，各个部位都研发出来了，可要真正生产出来，能在真正的并轨火车道上跑，可不是现在内燃机列车厂的厂内实验道路上跑的那辆工程实验车。
这一耽搁，就是三年，想要真正的跑上炼钢厂自己研发的新一代内燃机列车火车头，至少，也要到今年下半年，甚至，明年。
所以，国之重器，从来都不是一时半会能搞出来的，甚至，也不是一年两年就能投入使用的，林瑞不想让这辆内燃机列车带病上路，那种边跑边修，边修边改的做法，在他看来，是劳民伤财，不可取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