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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保卫科战士上楼的时候，张佑安正在跟那盆烧剩的煤较劲。
张教授，请吧。
我不去！老头把脖子一梗，我是省城大学的教授，不在大学教书，我还是教授吗？你们向阳一个工厂，凭什么——
凭组织上的安排。战士不多说，一左一右架起胳膊，杨书记说了，您欠我们厂的活儿还没干完。您的书，组织上替您收拾。
另一个战士已经把桌上那摞书打成了捆，四角对齐，麻绳十字勒紧。张佑安眼看自己的书被人一捆一捆往外搬，骂声忽然卡住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捆松点，那是我三十年的笔记。
回头给您拿牛皮纸包上。
老头被架下楼，塞进第三辆车。看到车里坐着的人，他不由一愣：你们……
我们听从组织上的安排。
张佑安一呆。趁着车门关上之前，他扭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影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车里没人听清，听清了，也装作没听到。
——
点人的空当，杨惜君拎着批件，径直往数学楼走。
这份批件来得不易。林瑞三进省城，拿向阳炼钢厂今年的特种钢产量，才从上头换来这一个字。批件展开，抬头落款俱全，唯独名单那一栏留了白——多少人，去了那边再填。
革委会的干事小跑着跟在后头，脸都白了：杨、杨书记，批件上……没有数学楼的人啊！
批件上写的是。杨惜君头也不回，改造名单，字后头多少人，你数得清吗？
干事不敢拦。这位是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一身煞气，身后跟着的人也是真枪实弹。
数学楼门口，先撞见院长鲁承安。老爷子六十多岁，留苏回来的，戴一副裂了腿的眼镜，蹲在台阶上晒太阳。说是晒太阳，人就那么缩着，跟一件扔在台阶上的旧棉袄没什么两样。
杨惜君在台阶下站住了。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部队扫盲，教他写自己名字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文书，也是这么缩着肩膀写字，一横一竖，教了三个月。五八年那文书下放，从此再没有消息。
鲁院长。他放轻了声音，收拾东西，跟我们走。
鲁承安抬起头，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我一个教书的，改造我做什么……
教数学的，到了地方上，有大用。杨惜君的声音又放缓了些，向阳有所职业高中，几百个娃娃，正好缺先生。您这双手是教书的，不是扫厕所的。跟我们走，书还能教。
只是，您堂堂数学专家，大学教授，有些屈才了。
老爷子笑着摆手：有的教就好。知识不分贵贱，有人学，就有价值。有的教，就说明我老头子还不是废人。
他扶着墙站起来，朝楼里指了指：三楼，还有几个，都是教数学的。蒋闻笛、郑奉九、穆观澜、姚慕莲，都在楼上写检查呢。你……可否一并带走？
杨惜君抬头看了一眼这座教学楼。本该是象牙塔的地方，此刻乌烟瘴气。他点点头：就是来接他们的。
三楼，四间办公室的门挨个敲开。蒋闻笛出来得最快，留苏回来的代数教员，人还没出门先问：给开介绍信吗？家里老婆孩子能一起带走吗……
郑奉九抱着一箱子演算稿，一步三回头。穆观澜最镇定，眼镜往上一推，问了句管饭吗，听说管，抬脚就上车。姚慕莲——高婉君的同事——出门的时候眼睛红肿着，被学生连着批了七八天。
高婉君在四楼。
她的办公室门上没贴封条，冉家的门槛到底还管些用，但课早就停了。杨惜君上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楼道里。
一只皮箱，一只网兜，胳膊上搭着大衣。
杨书记。她微微点头，我等你们三天了。
杨惜君一怔：高教授，您也要跟着去？
我娘家的事，杨书记想必听说过。高婉君的声音很平，只是尾音有些发颤，解放前沪上的纱厂，两个兄长又都在海外。这层出身搁在这儿，早晚是个问题，我不想留在这里连累他们。冉家，是红色的。
她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楼道。
我公公说，向阳来人，就跟着走，什么也别问。学校里的风，刮进冉家的院子是迟早的事。我这把老骨头，别给家里、别给孩子们添麻烦。
两个战士来接她的箱子，她没让，自己拎着，一步一步下楼，走得笔直。
——
麻烦是在校门口等着的。
十几个戴红袖章的学生拦在车队前头，为首的高个子举着铁皮喇叭，喊话说姚慕莲是挂了号的，批斗还没完，谁也不能带走。
干事腿肚子直转筋，往车后缩。
杨惜君拨开人群走过去，在喇叭口底下站定。他没看那个喇叭，看着举喇叭的人。
批斗没批完？
没、没完！
那正好。杨惜君说，向阳三百多个娃娃等着她教书。你们的批斗，我们厂的娃娃替你们接着批。批好了，人是材；批不好，人还是材。让开。
他身后，保卫科的战士哗啦一声拉开了枪栓。
高个子的喇叭举在半空，放下来，又举起来，到底没敢再喊。人群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车队一辆一辆碾了过去。
——
出大门之前，路边又悄悄上来四个人。
为首的五十来岁，一身旧军装洗得发白，左脸上带着一块旧伤。后头一个精瘦汉子拎着工具箱，再后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紧张得直搓手。最后那位五十多岁，穿一件半旧的藏青呢大衣，身板笔直，从下车起没说过一句话，手插在兜里，站在三步外。
旧军装把一张折了四折的纸递过来。杨惜君展开，纸上没抬头没落款——就一行毛笔字：
人交给你了。——冉
杨惜君看完，就着火柴点了，看它烧成灰，才问：名字。
曹铁城。旧军装立正，嗓子哑的，家父曹守义，给老爷子当了十三年警卫。我在部队转业，县武装部干到科长，前个月被人拿住把柄，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