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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工具箱的精瘦汉子叫巩强，给领导开了十年车，如今落了个黑司机的名；小青年叫齐小满，会开机器，纺纱厂刚把他辞了。两人不多说，垂着手站在曹铁城身后。
杨惜君把目光落在藏青大衣身上。
那人这才缓步上前，掏出一张工作证，双手递过来。
省农业厅，主任，吴建林。
你也是老爷子的人？
吴建林点点头，眼下两团乌青，是熬出来的。我在农业厅干到主任。上个月厅里清算旧账，翻出一张我经手的调拨单，说我克扣农民。一夜之间，批斗、停职、抄家。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没笑成，那张单子，是把厅里的储备种粮调给两个县度春荒。字是我签的，罪，我顶了。杨书记，我是首长的兵，首长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杨惜君把工作证还给他，朝后头一挥手：
上车。
——
点人头的时候，革委会干事的手直哆嗦。
这可是省城大学最德高望重的十九位教授。数学院五位，物理两位，化学三位，动力传动各一位，外带几位曾在向阳炼钢厂指导过试验的老先生。名单、批件、介绍信，该有的纸一样不缺。
虽然很多人的名字根本是当着他的面临时添上去的，可是他不敢拦，也不会拦，只装作看不到。
只是这位干事不知道，第四辆车最里头的角落——还坐着四个不在任何一张纸上的人。
车队出城，日头偏西。十九个教授挤在车厢里提前铺开的草席上，冉家让带走的四个人缩在角落。高婉君靠着车窗，望外头飞快退去的田野，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有几年，没看见地里的庄稼了。
没人接话。车轮咣当，一路向东。
他们如同一群旁观者，看着省城如烈火烹油，看着风风火火的少年，看着那些高喊口号、打倒这个又打倒那个的热血青年。
这让他们唏嘘，让他们心痛，让他们麻木。可眼里，又有一团火种在烧。
——
到向阳炼钢厂，天擦黑。
车灯扫过厂门口，冉桂芝站在最前头，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她早接到家里的信，知道就是今天。
车一停稳，高婉君刚从车上探下身，冉桂芝已经扑过去了——没有哭，就是死死抱住她的胳膊，半天，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到底没喊出来。
高婉君拍着闺女的手背，眼睛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找到林瑞，冲他点了点头：劳你费心了。
林瑞摆手：高姨，都是一家人，说啥客套话。房子早收拾出来了，炉子都生上了，就等您老人家来了，刚好，你来了，也能多陪陪桂枝。
冉桂芝带着哭腔要说什么。
不哭。高婉君把她的眼泪抹了，到了向阳，我还得讲课呢。哭肿了眼睛，怎么上讲台？
第三辆车的门开了。张佑安被人扶下来，脚一沾地，先撞见顾玉亮。
老师。顾玉亮抢上前，声音都劈了，学生接您来了。
张佑安打量他半晌，哼了一声：你还知道有我这个老师。骂完这句，老头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在人群里扫，扫到那个站在灯影边上、攥着衣角的姑娘。
青梅。
老师。乔青梅上前一步，深深弯下腰去。
当年张佑安带学生来炼钢厂实习，硬是从林瑞手里抢走了乔青梅，看中的就是她那惊人的天赋——当日收在门下，做了关门弟子。后来她考省城大学的进修班，推荐表上推荐人那一栏，填的就是张佑安的名字。
张佑安走到她跟前，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青梅，你现在有出息了，主持了好几个重点项目。老师没有看错人。
乔青梅眼睛红了，低声说：老师，对不起，我没能及时去接您……
张佑安摆摆手：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这不，没你接，我不也来了嘛。
旁边顾玉亮凑过来，低声逗她：师妹，说关门弟子就你最争气，看来老师还是最满意你。
师兄！乔青梅瞪了他一眼。
顾玉亮一笑：老师来了就骂我，对你多好。
人群后头，鲁承安走过来，攥住林瑞的手：林厂长，我们这些老棺材瓤子，本想着这辈子就交待在检查里头了。往后，饭，我们吃；书，我们教。只是有句话我说在前头。教娃娃，我们舍了命也教。外头的事，我们不问，也不掺和，如今也掺和不起了，只能劳林厂长替我们遮风挡雨。
如果台风来了，还请林厂长把我们交出去。
林瑞一瞪眼：老头，你这是看不起谁呢？我林瑞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想护几个人，我看谁敢说个不字。走吧，你们这群思想待改造的老头，先安排住下。有些账，明天再算。
接车的人群里，有人悄悄吸了口凉气。保卫科的战士们却把腰挺得更直了。
鲁承安连声说道：好，好，我们一定听从组织上的一切安排，接受批评再教育……
——
同一时刻，省城，革委会的小楼里还亮着灯。
干事站在桌前，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完，垂着手不敢坐。
桌后的人翻着那份抄下来的名单，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十九个教授。他忽然开口，批件呢？
批件上……写的是。
桌后的人把名单放下，指尖在两个字上敲了敲，好一个等字。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把名单誊一份。车队的去向，也记下来。
灯花一爆，屋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