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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兵司令部临时办公点，二楼。
板井雄大静立在窗口，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的木窗框，目光沉沉落向下方。
楼下的院落并不算宽敞，满打满算，顶多容纳六辆卡车并排停靠。
可此刻这方寸小院早已被人塞得满满当当，黑压压一片人全都抱头蹲伏在青石板上，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院子再也挤不下的人，被宪兵驱赶到院外沿街的墙根下，一长串顺着墙壁排开，脊背贴着冰冷墙面。就连街边也达到了容纳上限，剩下的人，尽数被押往隔壁那片空地。
说是空地，如今早已不是。
这里是新宪兵司令部的建筑工地，施工进度推进得很快。
一层青砖墙体已经砌到成年人齐胸的高度，灰浆细细填在砖缝之间，一层层向上垒筑。
二层楼板的支撑模板大半已经架设完毕，密密麻麻的木撑从地面直直顶起，交错林立，宛若一片在房舍里野蛮生长的枯木丛林。
脚手架一路搭至三层顶端，竹跳板一层层捆扎固定，晚风掠过，整片架子便发出持续不断的“吱呀吱呀”的摇晃声响，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不安。
工地东侧矗立着一座龙门架，铁滑轮悬在架顶，吊篮挂在绳索下端，长长的缆绳垂落下来，被晚风推着，慢悠悠来回摆动。
一捆捆粗重的钢筋堆放在工地入口，水泥袋堆叠成一座高高的小山，底部铺着厚厚的草席隔绝地面潮气。
砖垛码放得最为规整。
每垛整整两百块青砖，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垛与垛之间留出可供一辆大车通行的通道，从大门口一路延伸到脚手架底下，粗略一数，足足二十七垛。
灰槽，大水缸，铁锹，竹筐，瓦刀一众工具沿着西墙依次排开，长长的一排静静搁置在原地。
工地原本是配有照明的。
四盏马灯预先悬挂在脚手架上，每当日色沉落，便要点燃照亮工地。
只是今日突发大事，原本参与建设的宪兵尽数外派执行任务，剩下的工人被勒令全部锁在简易窝棚内，严禁踏出半步。
偌大的工地，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只剩建材与脚手架在风里静立。
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中川建从楼下一路跑了上来。
推门而入，他没有像往日那样高声叫嚷。
这一回，他压着声音。
手中紧紧攥着半截磨短的铅笔，腋下夹着厚厚的登记簿，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
纸的背面密密麻麻画满计数的“正”字，横横竖竖层层叠叠，写到纸面再也没有空余位置，便顺着纸的边角继续向上延展，歪歪扭扭，像一条蜷曲盘绕的长蛇。
他快步冲到窗边，俯身趴在窗沿，把那张电报纸摊平，接着继续一笔一笔往下画。
画上一笔，抬眼望向楼下清点一番。
再画上一笔，再度低头扫视人群。
板井雄大自始至终没有挪动分毫。
他已经凭窗观察楼下人群足足十分钟了。
中川建落下最后一笔，把短短的铅笔头叼在嘴里，凝神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久久凝视。
而后他将纸片翻转过来，从头重新清点。
清点完毕，抬起头，又伏下身复核第二遍。
前后三遍。
三遍清点，得出了三个不一样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