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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
太阳正悬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那根柱子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那根柱子。
天柱。
它从地平线尽头的地面上升起来,底部粗得不像话,伯言粗略估了一下,光是露在地表的那一截,横截面就比百花门整座山门还宽出几百倍。
柱身往上收窄,但收得极慢,从底部到云层之间那一段,柱径的变化肉眼几乎看不出来。柱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云层深处,有的像符文,有的像山川河流的走向,有的像星图的轨迹,层层叠叠地铺在柱面上,在午时的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柱身没入云层之后,就看不见了,云层之上还有什么,伯言不知道,他只能看见云层被那根柱子从中间顶开,像是一块被竹竿撑起来的旧布,四周垂下来,中间鼓上去。
天柱山。一切的一切都在这里,围绕着这里发生的事情,不曾想居然在这种情况下来到了天柱山。
天柱之下围着四个国家,东华、南荣、西雍、北宫,四国后来合并成君逸国,可那根柱子一直没变。
伯言在良地的时候听过易渠子提过天柱,在鹏霜霸的马车里看过天柱山方向的云层,可真正站在天柱底下看,跟听人描述完全是两回事。
他正想着,识海里忽然涌上来三股感应。
第一股从双眼深处涌出来,炎阳神目的金色光斑在瞳孔里自行转了一周,转得比他平时催动时慢,可转出来的解析精度比平时高出一截。他看见天柱柱面上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灵力在柱体内部流动时透出来的光,那些光顺着柱体的纹理往上走,走到云层深处就看不见了,可柱体内部的灵力流向是连贯的,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一根正在呼吸的血管。
第二股从魂魄深处涌出来,不灭神魄在识海中央震了一下,震得很轻,像是有人用手指在识海的壁上轻轻叩了一记。那记叩击没有带来任何不适,反而让伯言感觉到自己的魂魄跟那根柱子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线连着,线的这一头在他识海里,线的那一头在天柱深处。
第三股从舌根深处涌出来,阴阳味蕾在舌面上泛了一层极淡的凉意,像是有人把一滴极冷的水点在了他的舌尖。那滴“水”没有味道,可它带来的信息比味道更直接:天柱柱体内部流动的灵力,五行俱全,但五行之间的配比跟他体内的五灵圣心诀不一样,天柱的五行是混在一起的,混得极匀,匀到分不出哪一行多哪一行少。
三股感应同时涌上来,又同时往同一个方向指。
天柱深处。
伯言识海里浮出一个名字,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念了一声,又像是他自己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灵意破术根。
意根。
若海六根之中的最后二根之一,眼根炎阳神目、耳根雷霆灵耳、鼻根风水灵鼻、舌根阴阳味蕾、身根不灭神魄、意根灵意破术根。六根之中他已经得了三根半,眼根在双目,舌根在舌面,身根在魂魄,鼻根大概就在百花门,而意根,此刻三股感应同时指向天柱深处。
灵意破术根。
伯言在心里把那五个字翻了一遍。按照他在良地时从若海残魂那里拼出来的零碎信息,意根的能力是学习、解析与推演,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理解所见法术、功法、阵法的运行原理与核心符文,并推演出施展方式、弱点以及针对性的破解或模拟之法。他此前学习功法快、在战斗中常能出奇制胜、以弱克强,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意根在暗中起作用,只是意根一直没有完全觉醒,他只能零零碎碎地借用一点。
如果意根完全觉醒,他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解析连云堡的功法,找出连革骏一百年前撬他灵力循环轴线时用的那一招的原理,找出破解之法。他就能在进连云堡之前,把连家功法的底摸清楚。
伯言把目光从天柱上收回来,落在连万心脸上。
连万心站在三步之外,月白锦袍的下摆垂在山道的碎石面上,脸上的“温和”挂得很稳,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表哥可觉得壮观?我第一次随家父来天柱山下的时候,站在这条山道上看了小半个时辰,家父喊了我三遍我才回过神来。”
伯言看着他,左手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了一线。
“壮观。”
他说,声音沙哑,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
“天柱山,还真是壮观啊。”
连万心点了头,幅度不大,落点很实,然后侧过身,朝马车方向抬了抬手:“表哥身体不便,先上车吧。天柱山下这一段路不好走,马车能飞到半山腰,再往上就得换连云堡的接引灵舟了。”
伯言没有立刻动。他的目光从天柱上收回来,又从连万心脸上移开,落在唐雪静身上。唐雪静站在连万心侧后方,手指头还在裙缝处绞着,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伯言朝她点了头,幅度不大,落点很实。
然后他转过身,朝马车走去。右脚落地时在碎石面上踩实了,右半身没有晃。他在心里把方才那三股感应的方向又确认了一遍,天柱深处,意根,灵意破术根。连革骏一百年前骗他进摩罗宗的口袋,一百年后他儿子把他往连云堡里带。这笔账他记着,但此刻他先记另一笔。
天柱之下,三根共鸣。
意根在望。
他上了马车,在褥子上坐下,唐雪静跟上来坐在他对面,车门从外面合上,铜扣落进锁槽。马车轻轻一震,灵驹的四蹄离地,车厢升起来,朝那道从地面一直顶到云层深处的青灰色柱身飞去。
伯言靠在车厢壁上,右半身卸了力,左手搭在膝头,把《游罡遁气诀》第七重的气行路线在经脉里又走了一遍。这一次气走到右肩的时候没有散,从右肩走到右肘、走到手腕、走到指尖,整条右臂的沉重感被气托住了一线。他试着把气往紫府方向引,气走到胸口被鬼鱼草毒那层紫黑拦住了,没有再往上去。
够了。第七重够他应急,够他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从连云堡跑出来。至于第八层,等到了连云堡,等五灵珠的共鸣膜把毒再压一压,等“气”蓄得再厚一些,再试。
他在心里把接下来的顺序排了一遍:进连云堡,先摸清连家功法的底,用意根若隐若现的那点解析能力去推连革骏当年撬他灵力循环轴线的招数;浩德散拿到手,让沐风配解药;毒解了,修为恢复,裂空龙醒了,再跟连家把那一百年的账从头算。
马车平稳地朝那道青灰色的柱身飞去。窗外的景物从山道的碎石变成山腰的灵田,从灵田变成柱身底部的石台,石台上站着两排穿着连云堡制式劲装的护卫,正在朝马车方向列队。
伯言闭上眼,把杀意咽回肚子里。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