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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落在石台上,灵驹四蹄一触地就收了力。
连万心先下车。唐雪静在车辕上探了一下脚才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弯了弯。
伯言扶着车门框下来。右脚先落地,在石面上踩实了,才把左脚挪下来。
右半身从肩到手腕一整条垂着,像挂在骨头上的一块湿布。
石台两侧站了两排护卫,没有人说话。
门房在堡门左边,一张矮案,一本簿子压着块青石。
登记、验气、留保人,三道。
伯言报了“沈玉门”,散修,无门无派,老头推过来一面铜镜:“来,对着镜子照一下。”
镜心浮出一层紫黑,淡得像隔着一层薄冰看见的墨。老头把镜子扣在案上:“看起来经脉有损,气走不到头。”
“路上中了毒。”
“无门无派的,得有人担保。”
老头落笔写了一横,又停住。
连万心往前走半步,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
老头听完,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伯言:“既是少主的客人,记下就是。”
正门边上的小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推门的人穿一件暗青色宽袍,袍角压着云雷纹,纹路比连万心身上那件深一层。头发半白,梳得很齐。他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捏着半块点心,芝麻掉了一颗在门槛上。
“啊呀,万心啊。”
他开口,声音很亮。
“你这就是太急了。”
连万心转过身,躬身行了个礼:“二叔。”
连书云跨出门槛:“我不过睡了一觉,门房就说车队到了,你就这么急着把人往堡里领?”
“二叔,眼下爹他身体每况愈下。”
连万心的腰还躬着。
“我只是希望他能早点见到雪静,这个未来儿媳罢了。”
连书云看了他一会儿,抬手在连万心肩上拍了一下,没有用力。
“罢了罢了,你是个孝顺孩子。”
他摆了摆手,目光移开,落在唐雪静身上。
唐雪静今日没有绞裙缝。两手规规矩矩搭在身前,站得像百花门里被叫去训话的弟子。连书云看了她约有三息。
“这百花门沐风掌门的女儿,果然也是相貌不凡啊,”
唐雪静的睫毛垂下去,压住了眼睛。
伯言从石台那边走过来。
连书云的目光跟着他的脚步:“这位道友是?”
“二叔,这是雪静的表哥。”
连万心直起腰,脸上那层温和往下沉了一线,神识与连书云沟通。
“门房那儿只记了个名字,别的我问不出来,二叔你帮我多把关把关,我总觉得此人不简单。”
伯言站定,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贴着衣缝,把整个人的重量往左腿上挪了一半。
“连长老有礼。”
他说,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
“在下沈玉门,一介散修,因一时不慎,中了毒,需要浩德散,所以给连家添麻烦了。”
连书云听完这三个字,脸上什么也没有变,像是方才不曾从门房那里听过一样。他把伯言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不是看脸,是从鞋底往上看:鞋底的泥、裤脚磨破的边、腰上没有玉佩、旧袍子洗得发白,领口却还是硬的。
“哦哦哦,无妨无妨。”
他笑了,笑得眼睛
“浩德散自然是我连家独有的药物,配起来也不算难。”
他顿了一下:“只是……”
“只是什么?”
唐雪静接得太快,快在连书云那个“只是”还没落地的时候。
连万心的眉毛动了一下。连书云转过头看她,看的时间比刚才长。
“只是浩德散配伍虽不难,独缺一味药引。”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把一件为难的事往轻里说的稳。
“这味药引,取得家主,就是万心的父亲同意才行。”
他把手往堡门那边一摆:“我大哥百年前遭了奸人算计,回来之后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最近更是恶化,恐有性命之忧。”
“奸人?不知道是什么奸人?能伤到连堡主?”
伯言明知故问。
“此事说来话长,三言两句说不清。”
连书云摇头,摇得很轻。
“家主之位一天还在大哥身上,这事情就需要他答应;他如今这个样子,谁敢动他一指头。”
“不如等万心继了位,头一件事就是取药引配药。”
他看着伯言,笑了一下,“你来得巧,也就两个月。”
“两个月。”他说。
“两个月。”
连书云点头。
“你在这连云堡里,放心,我们肯定保你平安。”
“我表哥身体不佳。”
唐雪静往前迈了一小步,站在伯言侧后半步的位置上。
“我身为表妹,也是十分担心。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尽早的配制给他吧。”
她说完,两只手下意识地往裙缝那儿去找,找到一半,又收了回去。连书云看着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小姑娘倒是护得紧。”
他说,语气松了。
“行,我带他去丹房,先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东西,有助于他的话,先吃压一压毒,也算我们连家尽了地主之谊。”
他侧过头,对连万心抬了抬下巴:“你把雪静也带去前厅,让她认认人,账册、客录、护堡的名册,你二婶午后就送到你房里。既是要继位,这些总得看。”
“是。”
连万心应了一声,转身时目光在唐雪静脸上停了一瞬。
“表哥保重。”
“少主慢走。”
伯言回了一句。
唐雪静走过他身边时慢了半步,裙角擦过他的袖口:“表哥,你别一个人待太久...”
伯言朝她点了头,幅度不大。她这才跟上去。
连书云往前走了两步,脚离地三寸,身子没有晃:“来吧,跟紧,连云堡的路不好认,走岔了没人给你引。”
伯言把《游罡遁气诀》第七重的气往脚下引了一线,双脚离了地。
他飞不高,飞不到一丈就上不去,右半身像是有根绳从肩头往下拽。
连书云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速度压了下来。
连云堡是绕着天柱最下端的高山而建的,就像是守护天柱的最外层。
“连云堡不是一个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