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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这段时间我忙得脚不沾地,大约有半个月没着家,这话说起来一点都不夸张。
旅里这摊子事一茬接一茬,跨区演习的复盘总结刚交上去,新大纲试训又铺开了,中间还夹着个安全管理大检查。
杨浩的黑眼圈重得跟画上去似的,林峰嗓子彻底哑了,开会发言全靠气声加手势,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有几天直接睡在办公室沙发上,早上起来拿凉水抹把脸接着干。
这期间家里电话倒是没断,我妈隔三差五发消息,无非是“你爸今天按时吃药了”“笑笑数学考了一百分”“松松把乐高拼完了非要拍照给你看”。我回复得简短,有时候就一个“好”字,发完接着看材料。
老顾那边主动打过一次电话,就问问演习复盘的事,末了说了句“忙你的,家里没事”,就挂了。他越说没事我越觉得有事,但实在抽不出空细想。
昨天是结婚纪念日,玥玥提前一周就把餐厅订好了,嘱咐我请个假,晚上七点,别迟到。我嘴上说尽量,心里想的是下午那个会开完再说。
结果会开到六点半,杨浩还在白板上画流程图,我看了眼表,硬着头皮站起来:“今天到这儿,剩下的明天再捋。”
杨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对,你赶紧去,弟妹等你呢,快走快走。”
林峰用气声说了句:“你赶紧走吧”,他那听着跟漏气似的。
结果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餐厅,还是迟了二十分钟。玥玥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定了,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她穿了一件我没怎么见过的墨绿色连衣裙,头发散着,看见我进来也没恼,就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
“我迟到了。”
“没事儿,菜我都点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你不生气?”
“我是那小气的人吗?再说了,咱们俩都老夫老妻了。”
她这话说得对。
结婚十几年,纪念日越过越简单,从最早提前半个月策划惊喜,到现在就是坐下来安安静静吃顿饭,谁也别提工作,谁也别看手机。
服务员端上来一道松鼠鳜鱼,玥玥给我夹了一筷子,忽然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眼神里带着点忍笑的意思。
“跟你说个事儿,前两天你闺女在学校跟人打了一架。”
我筷子停在半空:“打架?”
“你先别急,没吃亏,她把人家高年级的男生推了个大跟头。”
我放下筷子,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各种可能性。笑笑被欺负了?受伤了?老师叫家长了?玥玥看我脸色就知道我想岔了,摆摆手。
“真没事,你听我说完。”
她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始讲。
前两天课间操场上玩球,笑笑跟几个同学占了个半场,过来一个高年级男生,比笑笑高出一个头,长得壮实,肩膀宽得跟小牛犊似的,非说场地是他们先占的。
两边争了几句,那男生急了,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举起来作势要打。笑笑是谁啊,老顾一手带出来的,半点没怵,上去一把就把人推地上了。那男生坐在地上愣了半天,爬起来拍拍屁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跑去找老师告状了。
老师把两边叫到办公室调解,问清楚来龙去脉,批评了那个男生几句,又跟笑笑说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先找老师,别自己动手。笑笑点头说知道了,态度特好,老师也没再追究。
“你闺女把人推倒了,自己毫发无伤,还被同学们夸成了小英雄,小家伙回来还挺得意。”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还小英雄,她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玥玥也笑,眼睛弯起来:“你闺女什么性格你不知道?人家问她受伤没有,她昂首挺胸,下巴都快扬到天花板上去了,她告诉我当然没有,她还把人家推了个大跟头呢。”
“我爸什么反应?”
“你爸你还不知道?第一句就是没伤着吧,第二句推得好。后来问清楚了,知道那个男生先举的拳头,脸色就不太对。笑笑还问他爷爷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你爸当场拍胸脯保证说那是肯定的。小王说他们爷俩在车上聊得热闹着呢,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们俩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夹了块鱼肉,想了想那个画面,老顾搂着笑笑,笑笑坐在座椅上晃着腿,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爷孙俩你一句我一句,老顾嘴角肯定翘着,忍笑忍得很辛苦。他那个人,越高兴越要装淡定,嘴角微微沉了沉,在忍笑,忍不了几秒,最后还是绷不住。
“那这事不就过去了?”
玥玥放下水杯,看着我,语气收了收:“我也以为过去了,结果昨天早上你爸送完孩子回来,跟我说他要去趟学校。”
“去学校?”
“找校长和老师谈谈。”
我愣了一下。
老顾这个人,退了休之后越来越不爱管闲事,嘴上总挂着一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今能让他主动去学校找人谈话,这事的份量在他心里不轻。
“他说什么了?”
“没细说,就一句那个孩子小小年纪就举拳头,得跟学校说说。我问他用不用等你回来商量商量,他说不用,他自个儿去就行。”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餐厅里灯光暖黄,隔壁桌有对年轻情侣在自拍,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脑子里却全是老顾站在学校走廊里的样子,他身板笔挺,往校长办公室门口一站,不用说话就先有三分气场。
“他真去了?”
“真去了!昨天下午去的,回来也没多说,就讲跟校长聊了聊,学校说会加强操场活动的巡查,班主任也会多留意那个男生的情况。我问他怎么跟校长说的,他就摆摆手说也没说什么,就是提了个醒。”
“就这?”
“就这,不过我后来给笑笑班主任发了条消息,旁敲侧击问了问。老师说爸还算客气,先肯定了学校处理得及时公正,然后提了一点,说那个男生举拳头这个动作值得关注,建议学校跟家长沟通一下。老师说校长听了挺重视的,当天就给那男生家长打了电话。”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老顾这个人,疼孩子疼得没边儿,笑笑要星星不给月亮,但真遇上事,他比谁都稳。他不闹,不吵,不兴师动众,就是去把该说的话说了,该提的醒提了,然后回家,继续接送孩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说爸这个人,”玥玥拿筷子轻轻敲了敲盘子边,敲了两下就停了,“他是不是有点太在意了?其实笑笑也没吃亏,那男生也没真打着。”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不是在意笑笑吃没吃亏,他是觉得,一个小孩冲另一个小孩举拳头,这事本身不对。今天举了没打,明天呢?后天呢?他眼里揉不得这种沙子。”
玥玥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你倒是了解他。”
“那当然,我是他儿子。”
吃完饭出来,十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
我开车,玥玥坐副驾,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说:“哎,你发现没有,你爸现在越来越像你爷爷了。”
“嗯?”
“你不觉得吗?爷爷当年也是这样的,平时话不多,但家里谁受了委屈,他第一个站出来,不吵不闹,就把事情办了。”
我没接话,盯着前面的红灯读秒。脑子里浮现的是老顾去学校那天早上,他肯定起得比平时早,穿得整整齐齐,出门前对着玄关的镜子捋了捋头发,然后出门。接笑笑和松松之前,他先拐去了校长办公室。谈完了出来,看看表,差不多该接孩子了,可能还不忘了在路边买了三根糖葫芦,笑笑爱吃草莓的,松松爱吃橘子的,他喜欢山楂的。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
“明天我早点回去,问问老顾去。”
玥玥嗯了一声,过了会儿说:“你问的时候别跟审犯人似的,你爸虽然现在退休了,但身上的气场可不是你比得了的,你的学会尊重老同志。”
“我什么时候不尊重他了?”
“你上回问他吃药没有,那语气跟查岗似的。”
“我那是关心。”
“关心也得讲方式方法。”
我点了点头表示认同,确实玥玥看人看事比我准,尤其在老顾的问题上。我这人一着急就容易嗓门大,老顾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这小子又管我。
第二天上午到了旅里,先处理了几份急件,又跟杨浩碰了碰试训方案的事。十点多的时候给我妈发了条消息,问老顾昨天去学校的事。
我妈回得倒快:去了,回来挺高兴的,说校长很重视,还留他喝了杯茶,你放心。
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他心脏没事吧这两天?
我妈回:没事,药按时吃着呢。早上还去买了条鱼,说晚上给孩子们做着吃。
我盯着去买鱼三个字看了两秒,行,能逛菜市场买东西,说明状态不错。
放下手机,我翻开桌上的训练计划,红笔在几个时间节点上画了圈。这半个月欠家里的,得补上。周末回去跟老顾好好聊聊,听他说说去学校的事,顺便把玥玥跟我商量的那个意思透一透。
窗外训练场上有口号声传过来,一二三四,震得玻璃嗡嗡响。我抬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天蓝得透亮。老顾这会儿应该在家看书或者打游戏呢,笑笑放学回来肯定要凑热闹,和他一起玩儿或者让他陪着过家家,然后祖孙俩一起在院子里畅快地笑。
周末难得能歇一天,我睡到七点半才起,玥玥早走了,说招生办有咨询会。
我洗漱完下楼,客厅里没人,杨姐在厨房擦灶台,见我出来说:“饭在锅里温着,首长在院子里呢。”
我端着粥碗走到后院门口,隔着玻璃就看见老顾站在院子当中,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运动装,脚上换了双白色运动鞋,双手插兜,微微抬着下巴,那个站姿跟检阅似的。小王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身运动打扮,正弯腰给笑笑纠正什么动作。松松在一边蹲着,拿根树枝戳地上的蚂蚁窝,压根没在状态。
我推门出去,十一月的南方早晨潮润润的,太阳刚爬上院墙,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上还挂着几个没摘净的果子,红得发暗。空气里有股桂花的尾调,淡得快要闻不见了。
“练什么呢这是?”
小王先回头,咧嘴一笑:“小飞哥,首长让我教孩子们一些防身技巧。”
我“啊”了一声,看看笑笑,又看看松松,小的那个正把树枝当金箍棒耍,大的那个倒是有模有样地扎着马步,两只小拳头收在腰侧,小脸绷得紧紧的,跟她爷爷一个表情。
“他们才多大啊。”
老顾没回头,眼睛还盯着笑笑的姿势,嘴里说:“从小就要注意,那天的事儿我越想越后怕,万一笑笑真的被伤到呢,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看见他插在兜里的手动了动,指头在布料底下攥了一下又松开。
笑笑听见我说话,绷不住笑了,马步也散了:“爸爸!爷爷让小王叔叔教我打拳!”
“你那是打拳吗?你那是扎马步。”我走过去揉了揉她脑袋,小姑娘一甩辫子,不服气地又把腿蹲下去,小膝盖绷得直哆嗦。
松松终于从蚂蚁窝那边抬起头,举着树枝跑过来:“爸爸!爷爷说我也要学!可我不想学打拳,我想学恐龙叫!”说完就嗷呜一声,小王在旁边没憋住笑,咳了两声把脸转开了。
老顾这才转过身来,看了看松松,嘴角微微沉了沉,那是他忍笑的标准表情,“恐龙叫不用学,你天生就会。先把站姿练好,别跟姐姐似的,一推就倒。”
“我推人的时候没倒!”笑笑在那边抗议。
“我说的是万一别人推你。”老顾走过去,弯下腰把笑笑的脚摆正,脚尖朝前,两腿分开与肩同宽,“站住了,重心放中间,谁推你也推不动。来,爷爷推你一下试试。”
他说着伸出手,搭在笑笑肩膀上。
那只手我太熟悉了,指节修长,手背上有些细细的纹路,平时签文件、端咖啡杯、写毛笔字都稳得很。这会儿搁在笑笑肩头,动作轻得跟拂灰似的,五指虚虚地搭着,根本没用力。
“准备好了吗?爷爷推了啊。”
笑笑绷着小脸点头:“准备好了!”
老顾轻轻往前使了一点劲儿,笑笑晃了晃,脚底下挪了半步。老顾立刻收手,弯腰看她:“没事吧?崴着脚没有?”
“没有!”笑笑跺了跺脚表示自己好好的。
“那再来,这回腿再分开一点,对,就这样。爷爷再推一下,你试着站稳了别动。”
他又伸手,这回比刚才还轻,手掌几乎只是贴着笑笑的肩头碰了一下。笑笑纹丝没动,反倒把胸脯挺得更高了,一脸得意:“爷爷你看!我不动!”
“看见了看见了,站稳了。”老顾直起腰,嘴角那个弧度没压住,翘了起来。他伸手把笑笑额前跑散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慢悠悠的,跟伺候什么易碎品似的,“行了宝贝,歇会儿。小王,你带松松练练那个反应球。”
小王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个橡胶小球,松松立马扔了树枝追过去。老顾退了两步,站到我旁边,眼睛还跟着笑笑,看她自己在那儿比划刚才学的动作。
“爸。”我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你真觉得有必要吗?笑笑那事儿不是已经处理了?”
老顾没看我,眼睛跟着笑笑的步子走:“处理是处理了,那是学校层面的事。万一哪天老师没看见呢?万一那孩子真动手了呢?笑笑这个性子你也知道,天不怕地不怕,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她敢推人,是因为她知道后头有我,可我不可能时刻都在她跟前站着。”
他说着顿了一下,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裤子侧面蹭了蹭,又插回去。
“那天接她的时候,她在车上问我是不是会一直保护她,我说会。这话我说了,就得做到。教她两下子,她心里有底,我心里也有底,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没接话。
晨风从院子里穿过去,石榴树上的枯叶子哗啦啦响了几声,一颗熟透的果子啪地掉在地上,裂了道口子,露出里头晶亮的籽儿。
笑笑那边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嘿”,原来是小王让她练出拳,小姑娘一拳打在小王手掌上,自己先乐了,转头冲老顾喊:“爷爷你看我打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