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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我还没出门,楼上就有动静了。
我刚穿好外套准备下楼,听见主卧那边我妈的声音,压得低,但语气有点急:“你慢点起,别一下坐起来,先靠一会儿。”我脚步顿了一下,拐过去推开门,看见我爸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沿,脸色发灰,嘴唇颜色也不对,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拍,他那个样子不对劲,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平时他早上起来虽然也不算多精神,但脸色从来不会差成这样,灰扑扑的,像一层土蒙在脸上。他看见我进来,把手从胸口拿下来,想装没事,但动作慢了半拍,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了?”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回答我,继续跟我爸说:“你别犟了,这回听我的,去医院。”
我爸没吭声,低着头喘了两下,然后才说:“缓缓就好……”
“缓什么缓。”我妈这回没让步,从衣柜里把外套拽出来递给他,“昨天白天就不舒服,你非说没事,晚上又跟孩子聊那么久,今天早上起都起不来,你还想缓到什么时候?”
我站在门口,听得脑子里嗡了一下。昨天白天就不舒服?昨天白天他已经去过医院了?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妈,怎么回事?”
我妈一边给我爸披外套一边说:“昨天上午就不舒服,我陪他去了趟医院,大夫说累着了,让多休息。回来吃了药躺了半天,下午说好点了,非要去接孩子,我说我去他不干,说答应过孩子。晚上你们回来吃饭,他高兴,多吃了几口,又聊了半天,夜里就不太得劲了,吃了药没当回事,今早起来胸闷得厉害,连床都下不来了。”
她说着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埋怨,但更多是心疼:“他还不让我跟你说。”
我听完看着我爸,他垂着眼没看我,手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费力。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急又堵,嘴张了张,最后只问出一句:“昨天怎么不告诉我?”
他抬了抬手,意思是不用说了,声音有点哑:“告诉你干什么,你那边忙,又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是大事?”
“行了行了,”我妈打断我们,“先去医院,回头再说。”
我说我开车送,我爸摆了摆手:“你上班去,你妈陪我就行。”
“我送你们过去再走。”
“不用。”
“我送。”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犟。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床头柜,我妈赶紧伸手搀住他另一边胳膊。我过去搭了把手,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在使劲撑着,整个人的分量有一半压在我手上。我心里沉了一下,他比我想的要虚。
去医院的路上他坐在后座,我妈陪在旁边,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眉头拧着。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小时候我生病他带我上医院,我从后座看他的侧脸,就是这副样子,眉头拧着,嘴抿着,不说话。今天轮到我看他了,他坐在我平时坐的位置上,我才发现从后视镜里看一个人皱着眉头,比正面看还要让人心里不得劲。
我妈问他要不要靠一会儿,他说“没事”。到医院门口他下车的时候动作很慢,先伸出一条腿踩实了,才把另一条腿挪下去,手扶着车门框,站了一下才迈步。
我跟在后面,看他走路的样子,步子比平时小了不少,肩膀也没挺那么直,我妈一只手一直搭在他胳膊上。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眼,他回头朝我摆了摆手:“回去吧,别耽误上班。”
我嘴上说“我看着你进去再走”,其实脚底下没动,一直看他俩进了门诊楼的大门才转身。到车上给我妈发了条消息:“检查完了告诉我。”
开车去旅里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翻这件事。
昨天白天他就去医院了,我一点都不知道。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还跟我聊了那么久,聊孩子上学,聊以前老部队的事,笑得跟没事人似的。我坐在他对面,什么都没看出来。我甚至还想了一下,他昨天聊到兴头上那个劲头,是不是装的?是不是硬撑着坐那儿陪我们说话?想到这儿我把车窗户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才觉得胸口没那么闷。
到了旅里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每翻两页文件就瞟一眼。等到中午我妈才回,就一句话:“心电图没事,抽了血,大夫说心肌酶有点高,累的,让好好歇着,开了药,现在回家了。”
我打了电话过去,我妈接了,声音比早上稳多了:“你爸吃了药睡下了,大夫说这两天不能折腾,在家躺着,哪儿也别去。”
“我下午早点回。”
“不用,你忙你的,这边有我呢。”
“我五点半到,接孩子。”
“行,你回来接孩子,我看着他。”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心里稍微松了松,但那个“心肌酶有点高”还在脑子里转。大夫说“累的”,可我爸这个人,“累的”俩字从他身上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他平时接孩子、陪玩、收拾乐高,一天到晚没闲过,从来没听他说过一个“累”字。这回累到心肌酶高了,那得累成什么样。我又想,是不是我平时回来太少,他一个人扛着两个孩子,扛出毛病来了。
下午忙完手头的事我就走了,到家五点半不到。推门进去,客厅里只有杨姐在,我妈从楼上下来,看见我就说:“你爸刚醒,别一上去就紧着脸问,他烦这个。”
“我知道。”
我上楼推开门,我爸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还是灰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看见我进来,先开了口:“回来了?”
“嗯。”我在床边坐下来,“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他说的还是那句话,但语气比早上虚,“大夫说了,休息几天就没事。”
“那就好好歇着,别惦记别的。”
“孩子接了吗?”
“我现在去。”
“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把头往枕头上偏了偏,闭上眼了。我从门口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老了。以前他躺床上也这样,闭着眼,但我从来没觉得他“老”。今天不知道是光线的事还是他脸色的事,那个“老”字就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让我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接了孩子回来,笑笑问我爷爷呢,我说爷爷累了在休息,你们先吃饭,别上楼吵。松松说要给爷爷留一块排骨,我妈说行,拿个小碗拨出来搁在灶台边上。
吃完饭两个孩子上楼写作业,我坐在客厅里,我妈过来坐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今天早上我去叫他,他起不来,我一看那脸色就知道不对了。昨天从医院回来他还说没事,晚上非陪着你们坐那么久,我拦了两回他不听,说孩子难得回来早,一家人坐一块儿吃顿饭,别扫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