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小英雄(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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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没压住:“好!再来十下!”

松松扔了球跑过来拽我袖子:“爸爸爸爸,爷爷说学完了带我们去吃肠粉!你也去吗?”

我低头看他,小脸上汗津津的,恐龙保温杯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贴纸又被笑笑抠翘了一个角。我把他抱起来,朝老顾那边扬了扬下巴。

“行,去,不过吃完你得把作业写了。”

松松在我怀里扭了两下,勉强答应了:“那我要加一份虾饺。”

老顾听见了,回头瞥了一眼:“虾饺可以,肠粉必须吃完,不许剩。”说完又补了一句,“笑笑也是,不许挑里面的青菜。”

笑笑在那边拖长了声音:“知,道,啦!”

小王收了架势,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冲我笑笑:“小飞哥放心,首长交代了,不教复杂的,就教点基础的站姿、闪避、还有挣脱。就十来分钟,不累着孩子。”

我点了点头。

老顾已经蹲下来帮松松把鞋带重新系好,一边系一边念叨“你这个永远系不利索”,松松低头看他爷爷头顶那几根白头发,伸手就想去揪。老顾头一偏躲开了,嘴里说“别闹”,语气里半点恼意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看着,忽然觉得玥玥说得对,老顾现在越来越像我爷爷了。什么事都不明着说,绕着弯儿地安排,安排完了还装得跟没事人似的。他嘴上说“教两下子”,其实是把那天的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嚼出来这么个主意。

小王走过来低声跟我说:“首长昨晚把我叫过去,聊了快一个钟头。问我在部队的时候新兵都练什么,还拿本子记了两笔。”

“他还做笔记了?”

“做了,就在书房那个皮面本上,写了半页纸。我瞅了一眼,什么‘重心控制’‘挣脱要领’,字写得跟印上去似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顾,他正把松松往院子中间拽,一边拽一边说“别踩蚂蚁了”,松松咯咯笑着往他腿上扑,爷孙俩差点一块儿摔了。笑笑在旁边拍手叫好,小王赶紧跑过去扶。

晨光正好,石榴树影子底下,老顾那件深灰运动装的袖口沾了些灰尘,脚上白运动鞋沾了院子里的泥。他扶着松松站好,抬头冲我这边喊了一句:“杵那儿干嘛?过来一块儿练!”

我笑着摆摆手:“我就算了,你们练。”

老顾瞪了我一眼:“你那两下子还不如笑笑呢,一块儿练!”

我拗不过他,把粥碗搁在窗台上,脱了外套走过去。小王往旁边让了让,笑眯眯地看热闹。老顾冲我扬了扬下巴:“站笑笑边上,给她当个参照。你这么大个儿站旁边,她心里有底。”

我往笑笑身边一站,小姑娘仰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要跟我一块儿练吗?”

“陪你练会儿,别拖我后腿就行。”

“我才不拖后腿呢!”笑笑鼓了鼓腮帮子,立马把马步扎得稳稳的。

老顾绕到我们俩对面,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那个架势跟他当年在训练场上给营连长纠正动作一模一样。他先看看我的站姿,啧了一声:“你腿再分开点,膝盖别绷那么直,吃劲儿。”

我调了调。

他又看笑笑,点点头:“笑笑这个好,保持住。”

松松在边上跟小王追球,跑得呼哧带喘的,还不忘回头喊一嗓子:“爷爷!姐姐站得好不好看?”

“好看!你专心追你的球!”

老顾终于停在我面前,抬起手在我肩膀上按了按,试了试我的重心。按我的时候可没按笑笑那么轻,实实在在使了七八分劲儿,我晃了一下,他立刻收了手,眉头皱起来:“你这重心也不行,平时坐办公室坐的,下盘虚。”

“爸,我好歹也是旅长,训练大纲考核次次优秀。”

“考核是考核,真动手是另一回事。”他退后一步,冲我勾了勾手指,“来,你推我。”

“我推你?”

“推,让你看看什么叫站得住。”

我犹豫了一下,老顾那个身板站得笔直,脚底下跟钉在地上似的。我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用了五六分力,他纹丝没动,连脚后跟都没晃。笑笑在旁边“哇”了一声:“爷爷好厉害!”

老顾嘴角微微一翘,冲我抬了抬下巴:“看见没有?我这平衡力,你再练十年也推不动我。”

“您这是欺负我坐办公室坐的。”

“知道就好,以后回来多练练,别光长肚子不长劲儿。”他说着拍了拍我的腰,又补了一句,“你那个肚子,比上回又圆了一圈。”

笑笑笑得弯了腰,松松在那边不明所以也跟着笑,小王别过脸去肩膀直抖。我站在院子中间被一家老小笑话,面子上挂不住,但老顾那个表情,我太熟了。他是真的高兴,他难得这么高兴。

笑够了,老顾拍拍手:“行了,最后练一组。笑笑,你跟爸爸面对面站好,爷爷站中间,喊一二三,你俩同时出拳,打对方手心。小飞不准使劲,轻轻碰一下就行。”

我跟笑笑面对面站好,小姑娘仰头看我,一脸严肃,拳头攥得紧紧的。老顾站在我们侧面,喊了预备,然后“一、二、三”。

笑笑一拳打过来,小拳头啪地落在我掌心,还挺有劲儿。我也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心。

老顾在旁边点头:“笑笑这个拳走得直,比你爸强。你爸那个胳膊肘往外拐,得改。”

练完这一组,老顾终于说收了吧。笑笑欢呼一声就往屋里跑,说要拿她的水壶。松松追在后面喊“姐姐等我”。

小王收了橡胶球,冲老顾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笑着说“首长,那我先回了,下午再过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顾弯腰捡起松松扔在地上的树枝,往墙角的杂物筐里一搁。他直起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右手在胸口那个位置按了一下,动作很快,跟拂灰似的,要不是我正盯着他看根本发现不了。

“爸,心口不舒服?”

“没有。”他答得干脆,手已经收回去了,插进兜里,“刚才弯腰猛了,气儿没倒匀。”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他脚边那颗裂了口子的石榴捡起来,搁在石桌上。

老顾看了一眼那个石榴,伸手把裂口掰大了一点,抠出几粒籽儿递给我:“尝尝,今年甜。”

我接过来吃了,确实甜。

老顾自己也抠了几粒,边吃边往屋里走,嘴里念叨:“一会儿你妈回来该说我了,石榴不摘,掉地上摔裂了才想起来吃。”

“那您倒是摘啊。”

“我哪儿有那个力气,等你回来摘。”

我跟在他后头进了屋,杨姐已经把粥和小菜摆好了。

老顾洗了手坐下,自己盛了碗粥,忽然想起来似的问了一句:“你今天休息,玥玥呢?”

“招生办有咨询会,一早就走了。”

“那中午就咱爷俩?俩孩子上学,你妈去看老姐妹了,小杨做好饭也出去一下。”他喝了口粥,抬眼看我,“你下午有事没有?”

“没什么事,在家待着。”

老顾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酱菜,嚼了两口,慢悠悠地说:“那下午你跟我去趟菜市场,你高叔昨儿打电话,说弄了点老家的煎饼,让我去拿。回来时顺便买点韭菜,晚上包饺子,你妈说想吃三鲜馅的。”

“行。”

“还有,”他放下筷子,语气还是那个漫不经心的劲儿,“那孩子家长的事儿,学校处理得差不多了。校长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跟对方家长谈了,家长态度还行,承认孩子平时管得松,答应回去加强教育。校长问我满不满意,我说满不满意谈不上,孩子改了就行。”

我端着碗看着他,老顾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汇报工作似的,但夹酱菜的筷子在碟子边上多停了两秒。

“爸,你这事儿办得挺周全的。”

“周全什么,我就是提个醒。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我插一杠子已经不太合适了,再指手画脚就过了。”他顿了顿,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校长倒是挺客气,一口一个首长叫着,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您还不好意思?”

“我怎么就不能不好意思了?”他瞪了我一眼,随即自己先绷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吃你的饭吧。”

吃完午饭,老顾说回屋躺一会儿,让我两点叫他。我答应他,让他好好睡,到时候叫他。他上楼的时候步子比早上慢了些,手扶着栏杆,一节一节往上挪。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没吱声,也没跟上去。他那个脾气,你越紧张他越觉得你小题大做。

两点钟我上楼,推开门,屋里窗帘拉着,暗沉沉的。老顾侧身躺着,被子拉到胸口,一只手搁在枕头边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床头柜上的水杯剩了半杯,药铝箔板摆在旁边,有一粒被抠掉了,剩下几个空坑。

“爸,两点了。”

他嗯了一声,没动。

“菜市场还去吗?”

他翻了个身,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睁开眼看我,眼底有些发灰:“不去了,跟你高叔说一声,煎饼改天再拿,韭菜让你妈回来路上买吧。”

“不舒服?”

“没什么大不舒服,就是身上没劲儿,懒得动。”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翻回刚才那个姿势,“你下去吧,我再眯一会儿。”

我站在床边没走。

老顾闭着眼,呼吸倒是匀着,但眉头微微蹙着,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我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不烧。

我的手刚碰到他皮肤他就睁眼了,有点不耐烦:“摸什么,没发烧。”

“那我给你量个血压。”

“不用。”

“量一下,两分钟的事。”

他瞪了我一眼,到底没再拦。我从楼下把血压计拿上来,他老老实实把胳膊伸出来,袖子撸上去。数值出来的时候我松了口气,高压一百三,低压八十五,比平时略高,但不算离谱。

“还行吧?”他看着我表情,自己先问了。

“还行,你睡吧,我就在楼下。”

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我,肩膀窝进被子里,整个人看着比醒着的时候小了一圈。我把窗帘掩严实了,轻手轻脚退出去,门留了条缝。

我下楼坐在客厅里,杨姐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条子说晚饭的菜备好了在冰箱里。我没事干,翻了两页手机又放下,心里总悬着,干脆出去院子里透透气。

十一月的南方,午后太阳还在,但院子里潮气重了,石桌上那半个裂口石榴被蚂蚁围了一圈。石榴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枝杈杈支棱着,树影子斜铺在地上,风一吹晃来晃去。墙角的月季倒是还撑着几朵,花瓣边缘有点发焦,没入秋那阵水灵了。

我搬了把竹椅坐在老树底下,仰头看二楼卧室的窗户。窗帘没动,里头安安静静的。

上午还在院子里扎马步、推人、逗孩子,嗓子敞亮得能把屋顶掀了,这才几个小时,就躺床上起不来了。他那个“没劲儿”我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是真没劲儿,不是客气话。老顾这个人,但凡能爬起来他绝不躺着,当年肺炎烧到三十九度还坐办公室里批文件,让我妈逮着一顿数落才肯去医院。

他今天说懒得动,那就是真动不了了。

我坐了一会儿,又上楼看了一眼。推门进去,老顾还是那个姿势,被子蹬开了一半,右胳膊搭在床沿上,手耷拉着。我走过去把被子给他盖好,手刚碰到他肩膀,他就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别闹”,又翻了个身,这回平躺着,脸朝着天花板,嘴微微张着。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正好打在他脸上。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在暗处看不太出来,可这会儿光一照,清清楚楚的。眼角的纹路也比平时深,大概是没戴老花镜,看书看手机都眯着眼攒出来的。下巴上冒了点胡茬,早上刮的,这会儿已经冒尖了。

我站那儿看了他一会儿,老顾睡觉其实挺沉的,不像有些当兵的睡觉都竖着半只耳朵。他这会儿是真放松,眉毛松开了,嘴也松了,嘴唇有点干,起了层薄皮,我想着等他醒了让他多喝点水。

正想走,他忽然动了一下,手抬起来在胸口那块按了按,眼睛没睁,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我没事……你下去吧。”

他根本没睁眼,也不知道是真醒了还是说梦话。

我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好好睡。”

下楼以后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说我爸下午没精神,血压量了没事,没发烧,就是乏力,还在睡。

我妈回得很快:“照顾好他,我四点左右回来,让他睡吧。”

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调了静音,也不知道演的是什么。客厅里日光斜过来,电视柜上老顾上回从敦煌带回来的那个骆驼摆件,影子拖得老长。壁钟的秒针走一格,停一下,再走一格,那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四点半,楼上传来动静。我赶紧上去,老顾正坐在床沿上,弓着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不那么灰了。

“好点儿了?”

“好多了。”他穿上拖鞋站起来,走了两步,稳当多了,“这一觉睡的,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晚上还包饺子吗?”

“包,你妈都说了想吃。”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我,“下午让你担心了?”

“没有,我就坐楼下待着。”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熟,什么都明白,就是不说破。然后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这回跟上午推我那个劲儿不一样,轻轻的:“行了,下去帮你妈准备准备。”

我点点头,扶着他往外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