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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四，下午。
林东来在楼上量雅间的尺寸，楼下有人喊。
“搬煤的还招不招？”
他探头往下看。
门口站着个年轻人，瘦，肩膀宽，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蓝褂子，头发乱着，下巴上一圈青。
棒梗。
林东来没下楼。
“招。”
“一天多少钱？”
“一块二，管两顿。”
“干什么？”
“门口那堆煤，搬到后院棚子里，码整齐。一天五趟，一趟二百斤。”
棒梗站在门口，往院里看了一眼。
后院里，周长顺正弯着腰码煤，一筐一筐往棚子里倒。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堆煤。
煤堆得像座小山，黑黢黢的，风一吹，煤灰扬起来。
“干不干？”林东来在上头问。
“干。”
“进来。”
棒梗进来，林东来下楼，扔给他一副手套。
“戴上。”
“不用。”
“戴上。”林东来说，“手磨破了，明天干不了，我不管你伤不伤，我管我的煤谁搬。”
棒梗把套戴上，走到煤堆前，弯腰抱起一筐。
筐是铁的，装满煤，一百多斤。
他抱起来，走了两步，肩膀一沉，筐歪了，煤撒了一地。
周长顺从后院跑出来，蹲下去就捡。
“别捡了。”棒梗说，“我自己来。”
“一起捡快。”周长顺头也不抬，“这活儿，一个人干不了。”
棒梗站在那儿，看着这个陌生人不声不响地替他捡煤。
“你叫什么？”
“周长顺。”
“你也是……”
“也是。”周长顺抬起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茶淀，四年。”
棒梗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林东来在楼上算账，张启明上来了。
“留下他了？”
“留了。”
“为什么？”
“他抱筐的姿势不对。”林东来说。
张启明愣了一下：“这算什么理由？”
“他抱筐的时候，腰是塌下去的，腿是直的。”林东来把笔放下，“这样的人不会用劲，一天下来腰就废了。”
“可他一天搬了四趟，没说一句软话。”
“一个人要是连腰都不肯弯到底，他就干不成活。”
“他弯了。”林东来说，“弯到底了。”
张启明站在窗边，往下看。
棒梗正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把撒了的煤捡回筐里。
“启明，”林东来说，“你猜他为什么来？”
“为什么？”
“因为全北京城，只有我这儿不问出身。”
“他不来这儿，就得去拉板车。”
两个人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把煤捡回筐里。
那天下午，棒梗搬了四趟。
第五趟搬到一半，天黑了。
他坐在后院的煤堆边上，两只手抖得端不住碗。
周长顺端来两碗面，一碗给他。
“吃。”
“不饿。”
“不饿也得吃。”周长顺蹲在他旁边，“头三天最难，过了三天，手上就有茧了。”
棒梗端起碗，扒了两口。
面是打卤面，卤里有肉末。
他吃得很快，吃完把碗底舔了。
林东来从楼里出来，站在院子里。
“今天四趟，一趟算一块二，四趟四块八。”
“我干了五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