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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趟没搬完。”林东来说，“搬完才算。”
棒梗抬起头，看着他。
“你扣我钱？”
“我按规矩给钱。”
棒梗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
“林东来，你是不是觉得，我贾棒梗到你这儿，就得受你这份气？”
院子里静了。
周长顺端着碗，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完了？”林东来问。
“没说完。”棒梗往前走了一步，“我告诉你，我在里头五年，什么没见过？你这点手段，吓不着我。”
“我没吓你。”林东来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我在跟你算账。”
“四趟，四块八。明天你要是还来，我照给。你要是不来，这四块八你今天拿走，咱俩两清。”
“就这些？”
“就这些。”
棒梗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他等着林东来说点别的——骂他，或者讲两句大道理，或者像院里那些人一样，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妈不容易”。
可林东来什么都没说。
就把四块八毛钱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屋。
棒梗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张票子。
风从后院吹过来，煤灰扑在脸上。
他忽然觉得，这比挨一顿骂还难受。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东来开门。
棒梗已经站在门口了。
头发还是乱的，眼睛底下两个黑圈，可人站在那儿，没走。
“来了。”
“嗯。”
“昨天第五趟还没搬完。”
“我知道。”棒梗说，“今天补上。”
林东来把门让开。
“进去吧。”
棒梗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煤堆前，弯腰，抱起一筐。
这一回，他没让筐歪。
一趟，两趟，三趟。
到第四趟，他脚步沉下来，肩膀往里塌，可腰没弯。
周长顺在旁边跟着，一句话不说，只在他上台阶的时候，伸手托一把筐底。
第五趟搬完，日头正当中。
棒梗把筐往地上一墩，两只手撑着膝盖，喘得像是要把肺吐出来。
手套磨破了，掌心一片黑，不知道是煤还是血。
“手。”林东来走过来。
棒梗把手背到身后。
“伸出来。”
他把手伸出来。
手套的掌心破了个洞，底下的皮翻起来，黑红一片。
“洗了，上点紫药水。”林东来从柜里拿出一个小瓶，“钱从工钱里扣，两毛。”
“我不上。”
“不上，明天化脓，你就得歇三天。”林东来把瓶子放在台阶上，“三天，三块六。”
棒梗站在那儿，看了那瓶子一眼，弯腰拿起来。
那天下午，他坐在后院的门槛上，自己给自己上药。
周长顺蹲在旁边，替他缠布条。
“你以前干什么的？”周长顺问。
“厂里。”
“厂里好。”
“好什么？”
“有工资，有食堂，有宿舍。”周长顺把布条打了个结，“比我在农场强。”
棒梗没说话。
“兄弟，”周长顺忽然说，“我跟你说句话，你别恼。”
“说。”
“你这个人，脾气太大。”
棒梗的手停了一下。
“我在里头见过你这种人。脾气大的，出来以后都过不好。”
“为什么？”
“因为没人愿意跟脾气大的人一块干活。”周长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煤灰，“活儿这东西，一个人干不了。”
棒梗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
那句话，他听进去了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