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睡不着……就看会电视吧。”
父亲接过遥控器，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默默按了几下，换到了中央音乐频道。
电视里正放着一首老歌：“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兄弟姐妹都很多……”
歌声像流水一样涌出来，填满了这间拥挤的房间。
菲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客厅走进来，自说自话地绕到床边，在床头柜脚边团起身子趴下了，耳朵耷拉着，尾巴搭在地上一动不动。
父亲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谁听的：“唱这歌的逼样那么有钱，不还是照样死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空气最静的地方。电视里的歌声还在不紧不慢地淌着。父亲的脸在屏幕的光里明一阵暗一阵，看不出什么表情。
寇大彪的嗓子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胃里顶上来，堵在喉头。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劲硬逼回去，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
“爸爸，妈妈。我今天正式三十岁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个事实再确认一遍。
“我相信从今天起，就是我翻身的开始。”
屋里静了几秒。谁也没接话。没有人嘲讽他，没有人泼冷水。这比被骂一顿还让他不自在——他已经做好了挨两句的准备，可父母只是沉默着。沉默比数落更沉。
寇大彪干咳了一声，像是要把那股尴尬咽下去。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鼓了鼓气，说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一句大话：
“爸爸，妈妈，不用担心我。”
他故意拖出一点儿吊儿郎当的腔调，像是从前在外面混惯了随口溜出来的油滑话：“你们儿子我，在外面很会混的。”
父亲没看他，盯着电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带着一丝几乎要化开的自嘲：“会混，也没看你把钱混回来。也没混个老婆带回家啊？”
“哎，娶老婆不得有房子吗？”寇大彪一本正经地笑了笑，“就顾村那个经适房，哪个女孩看得上我？我肯定要靠自己本事买套房子。”
母亲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叹了口气：“我感觉你还是一点都没长大。真的不知道以后我们不在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那句话像一块石头，轻轻砸在寇大彪心上。他急着打断：“妈妈，我早就想好了！等对面阿婆走了，我就把对面202买下来，这样又能过自己的日子，又能照顾你们。”
父亲忽然笑了，那张平时难得见到的笑脸在电视屏幕的光里展开：“对面阿婆今年九十一了，万一人家活到一百岁呢？”
屋里难得有了一点笑声的苗头。母亲却不接这个茬，撑着胳膊半坐起来，盯着他：“你去哪里赚钱呢？人家买房子都要靠公积金，要上班的。你这样的人，拿什么去买？”
寇大彪心里一阵发虚，像被人戳到了底。可他还是嘴硬顶了回去：“我才不会像那些傻子一样，背上几十年房贷。我要买，就肯定是全款。”
“小毛，”父亲把遥控器放下，声音放得很平，“还是现实一点。先到外面找份工作干起来，再慢慢找机会。”
寇大彪愣了一下。父亲今天这个语气，他有点陌生。按往常，话说到这个份上，父亲早该骂脏话了，什么“废物”“没出息”“白养你这么大了”张嘴就来。可今天没有。这句话说得甚至有点小心，像是在试探着往外递，怕递重了砸着他。
“赚钱，我有自己的想法，”黑暗中，寇大彪低下头，又抬起来，“真要去赚那些小钱，我早去赚了。陆齐不是让我去他那边吗？”他顿了一下，像是要证明什么，“你们放心，儿子我肯定饿不死。真混不下去，大不了给别人当狗。”
“那个工作挺好的，”母亲摇着头，“陆齐这家伙，凭良心说，人还不错。”
“人这辈子，我早看透了，就是看运气，”寇大彪忽然认真起来，声音放低了，“只要我运气来了，翻身就是分分钟的事。”
他停了停，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空气里，然后语气又松了下来，带着点孩子气：“到时候，我肯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想吃什么吃什么。再给你们一人请一个保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对，给菲菲也请个保姆。”
父亲和母亲同时笑了。
“算了吧，”母亲摇着头笑，“你脑子有毛病，给狗请保姆不是浪费钱吗？”
“儿子，我们不需要你操心。”父亲半边脸挤出个歪了吧唧的笑，“不管有钱没钱，把身体养好才是真的。”
“三十岁，还年轻呢？叔叔不都三十五才结婚吗？”寇大彪像是在肚子里临时拼凑着承诺的词语，“相信我，今年开始，我会一点点好起来的。”
“好的，”父亲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那我和你妈妈，还有菲菲，等着享你的福了。”
“肯定的，会有那么一天的。”
电视里的歌声还在唱。菲菲趴在床头柜脚边，动都没动，只是耳朵朝着声音的方向轻轻转了一下。
寇大彪躺在床上，把头蒙进了被窝里。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全是白日做梦的事——全款买房、给狗请保姆、翻身分分钟，没有一样是他能办到的。可这话说出来，父母到底笑了一下。不管是骗自己，还是骗别人，能和父母这样和和气气地说说话，心里确实好受多了。
这些话要在别人面前，打死他都说不出口。可在父母面前，他想说就说，想吹就吹。无论过去他被骂过多少次，他始终坚信，这世上只有父母是真心希望自己好的。
被窝里，寇大彪感到身体里流淌着一股暖意，他不禁开始幻想，自己三十岁的这一天，家里终于没了争吵，这也许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如今他又能相信什么呢？似乎只有这样继续骗自己，相信运气了。他们这个家倒霉了十几年，说不定从今天开始就要走运了呢？
现在是没有机会。可他在心里放下一句狠话——老天，你最好别给我机会。只要给我一丝机会，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