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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复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寇大彪也时刻在心里告诉自己，什么都别去想，时间到了，自然而然会有办法。
可心里还有另一道现实的声音在对他说：你最终还是成为了从前自己最鄙视的那种人。
二十岁的时候，他看那些三十岁还没成家立业的男人，心里只会默认一句：废物。
过去，他一直天真地以为，只要长大了，年龄到了，每个人成家立业都是顺理成章的事。那时候没工作的，没结婚的，不是吃官司，就是吸毒的。
寇大彪也始终相信，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一个人没出息，不是因为笨，一定是因为懒。你看以前在上海滩打工的乡下人，多少人都靠着吃苦混成了人上人。
可轮到他自己三十岁了才发现，过日子不是赚钱买吃的穿的，第一件事就是得买房子。
房价居高不下，而外面的平均工资根本就没涨。就这样，大把人抢着掏空三代人的积蓄，再背上三十年的贷款，去买这个被别人炒上去的房子。
他也搞不懂，这个社会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一套屌房子，就要卖上几百万。这些年，他始终不敢花钱，一直在等着房价下跌的那天。
可如今这个形势下，他没法再骗自己了。房价肯定会有暴跌的那一天，可那时候他几岁了？现实很残酷，就因为房子，他在社会上始终低人一等。
他最多只能表面装作毫不在意，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成家立业，他心里没有一刻不在焦虑。
转眼新的一年又到了。春节元宵一过，日子就到了正月第二十天。年已经过完，社会上的人又回到了上下班的日子。
寇大彪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还是像往常一样，在电脑前靠着网络游戏消磨时间。可今天，他心里却不自觉地默念着时间。
家里很安静，父亲和母亲都没提生日的事。三十岁大生日说不办就不办了，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父亲坐在房间里的藤椅上，电视机开着，屏幕的光在屋里一亮一暗，遥控器搁在大腿上，就那么听着声响，免得屋里太静。
母亲吃完饭，也到外面遛弯去了，像是刻意在躲着家中压抑的气氛。
寇大彪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尽量不去想明天，也尽量不和父亲提那个词。
可越是刻意避开，那个念头越像一口倒扣的钟，罩在头顶上。明天，他就三十了。这十年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是给自己定个四十岁之前的目标，还是继续这样浑浑噩噩地逃避下去？
再用三年时间，自己能不能走上正轨，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明天要不要就家里三个人，下一碗面条，就当凑合过了？
可他转念一想，三十岁了，就这样过生日，算什么出息？
三十岁会不会是个命运的转折点？他也不清楚。可他还是希望这一天晚一点到来。他不想从一个废物年轻人变成一个废物中年人。
可天还是黑了。
九点钟，他早早躺到了床上。
十点，躺着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又放下，盯着天花板那道白线。翻个身，闭上眼。再睁开，还是睡不着。
十一点。
楼下有人路过，咳嗽了两声，脚步声渐渐远了。他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往下坠——他用力攥了一下身下的床单，手心里全是汗。
他开始恐慌起来。
十二点。
那口老式挂钟像是憋足了劲，闷沉沉地敲了第一下。他躺着没动，眼睛睁着，耳朵里一声一声地数。十二下。不多不少。数到最后一个“当”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了井底，没有回声。
从这一刻起，他就不是二十几岁了。
墙那边传来动静。先是床板“吱呀”一声，然后是那双拖鞋在地板上拖过的声响，一重一轻，走几步，停一下，又走几步。父亲没开灯，摸着黑，一手扶着墙，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卫生间挪。中间夹着一记手肘磕到墙角的闷响，随即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像是忍住了没吭声。
水声响了一阵，又停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拖回来。走到床边，忽然停住了。
“今天起来……等会早上下个面条吃一下。”
声音不大，哑哑的，像是这句话在心里翻了很久，临到嘴边还是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寇大彪呼吸一滞。他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只发出一个闷闷的音节：“哦。”
墙那边没有再接话。床板又吱呀吱呀响了几下，父亲慢慢坐到床沿上，半躺下去，大概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刻意，把那只瘫痪的手举过头顶，甩了几下，像是在活动筋骨，又像是在做什么保健操，装出一副正在积极复健的模样。
黑暗里炸出一声：“你逼样脑子有毛病啊？大半夜瞎锻炼什么？”
是母亲的声音。沙沙的，带着被吵醒的恼火，又带着数落惯了的熟稔。
寇大彪心里猛地一沉。原来母亲也没睡着。就隔着这层薄薄的墙板，两个人都醒着，陪他挨着。他们都知道他今天三十岁了，嘴里谁也不提，可谁都没睡踏实。
愧疚像一块滚烫的石头，哽在胃里。他混成这样，父母也跟着他操心，跟着他睡不着，跟着他在这间四十平米的屋子里装睡。他不能不说话了。他得说点什么，像个男人那样，给父母一个交代。
他掀开被子，摸着黑下了床。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机。屏幕“啪”地亮起来，一道白光劈开黑暗。他拿起遥控器，走到父母房门口，把遥控器递到父亲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