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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当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天刚亮,他就站在院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肩上落着雪。
三大妈第一个看见他。
“你来干什么。”
“我来作证。”
“作证?”三大妈把扫帚一横,“你街道的人,跑来作证?”
“我已经不是街道的人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辞了?”
“辞了。”
“说辞就辞?”
“说了半宿。”苏小当说,“我娘问我,图什么。我说,图个晚上睡得着。”
“你娘怎么说。”
“我娘说,睡得着比吃得饱要紧。”
三大妈愣了一下。
她把扫帚放下。
“你进来吧。”
苏小当进了院。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里头是一叠纸。
纸边都是齐的,看得出来,是一张一张裁过的。
“这是街道的会议记录。”他说,“上个月十六号,王主任在会上说的,让刘海挂那个名。”
张成飞接过去看。
纸是复写的,字有点淡。
“这记录,你怎么有。”
“我记的。”苏小当说,“我是记录员。”
“记录员,能留底?”
“不能。”苏小当说,“正本交档案室,锁着。这是我抄的。”
“抄的,能算证据?”
“算不算,我不知道。”苏小当说,“可我知道,那天在座的,有五个人。”
“五个都肯作证?”
“不肯。”苏小当说,“可我肯。”
“你抄这个,不怕?”
“怕。”苏小当说,“我抄的时候,手抖。抄完了,藏在炕席底下,压了半个月。”
张成飞把纸一张一张看。
看完,他抬起头。
“苏小当。”
“嗯。”
“你今天来,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
“想好了?”
“想好了。”苏小当说,“我昨天晚上,把办公桌收拾了。抽屉里就一个茶缸,一把梳子,一张全家的照片。”
“照片带了吗。”
“带了。”苏小当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边角软了,“我娘,我媳妇,我闺女。”
“你媳妇知道吗。”
“知道。”苏小当说,“她昨天晚上没说话,今天早上给我煮了两个鸡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鸡蛋。
还温着。
“她让我路上吃。”
三大妈在旁边站着,看了半天。
她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水。
“喝。”
“我不渴。”
“喝。”三大妈把碗往他手里一塞,“鸡蛋凉了,就着热水吃。”
苏小当捧着碗。
“大娘。”
“嗯。”
“谢了。”
“谢什么。”三大妈别过脸去,“吃完,去把话说明白。”
说明会设在工商所二楼。
一间小屋,一张长桌。
墙上挂着一幅“为人民服务”的字,纸边黄了。
郑所长坐在中间,四十来岁,脸很平。
左边是李经办,右边空着。
王副主任坐在对面。
张成飞、热芭、苏小当、林小满,坐一排。
“都到了。”郑所长说,“开始吧。”
李经办把材料摊开。
“举报内容:澄港镇街道服装加工组,出借营业执照名称,允许他人使用其名义经营。举报人,匿名。”
“证据:街道关于同意使用名称的批复一份。”
“被举报方,有什么要说。”
张成飞站起来。
“三句话。”
“说。”
“第一,我们没有出借名称。”
“第二,那份批复,我们不知情。”
“第三,冒名的人,我们已经找到了。”
郑所长抬起头。
“找到了?”
“找到了。”张成飞说,“叫刘海。他在集市摆摊,挂我们的牌子,卖劣货。我们已经让他写了条子,按了手印。”
他把条子递过去。
郑所长看了。
“这只能证明他冒名。”他说,“不能证明你们没同意。”
“所以有人证。”
“谁。”
“我。”
苏小当站起来。
他站得有点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
郑所长看了他一眼。
“你是哪个单位的。”
“原街道办办事员,苏小当。”
“原?”
“昨天辞的。”
“为什么辞。”
“因为我要来作证。”
屋里静了一下。
王副主任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苏小当。”郑所长说,“你说。”
苏小当的手,有点抖。
他把手按在桌面上。
“上个月十六号,街道开会。王主任说,加工组要收地,收之前,先把名称用起来。”
“用起来,什么意思。”
“就是让服务社的人挂他们的名,卖货。”苏小当说,“卖便宜货,卖坏了,人家骂的是加工组。”
“你怎么知道。”
“我在场。”苏小当说,“我是记录员。”
“记录呢。”
“我抄了一份。”
他把纸递过去。
郑所长看了。
看了很久。
“王主任。”他抬起头,“这份记录,你认吗。”
王副主任把纸拿过去。
看了两眼。
“不认。”他说,“这是他自己抄的。抄的东西,能算数?”
“不算数。”郑所长说,“可他能说清楚,那天谁在场。”
“在场的人,都听我的。”王副主任说,“他一个人说,算不了。”
“那我再问一句。”郑所长说,“那天,有没有这个会。”
“有。”王副主任说,“会是有,可谈的是收地,不是名称。”
“记录上写着名称。”
“记录是他写的。他写什么,是他的事。”
“那就算不了。”苏小当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他。
“我一个人说,算不了。”苏小当说,“可我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很旧,封皮磨破了,边角用线缝过。
“这是我的工作笔记。”他说,“每天的会,我都记。记了三年。”
他翻开一页。
“上个月十六号,下午三点,街道二楼。王主任主持。参会五人。议题:加工组收地及名称使用。”
“记录:王主任指示,名称先用起来。出了问题,由加工组承担。”
他把本子递过去。
郑所长接过去。
一页一页翻。
翻到那一页,他停住了。
“这上头,有你的签字?”
“有。”苏小当说,“我记完,自己签的字。这是规矩。”
“你天天记?”
“天天记。”苏小当说,“三年,记了七本。”
“七本呢。”
“带来三本。”苏小当说,“都在包里。”
郑所长把本子放在桌上。
“王主任。”
王副主任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
“一个办事员的本子。”他说,“能当证据?”
“能。”郑所长说,“工作笔记,是原始记录。比事后补的批复,可信。”
“他要是早写好了,等着今天呢。”
“那就查笔迹。”郑所长说,“查纸张。查墨色。”
“……”
“王主任,”郑所长说,“我按规矩办。”
他把本子合上。
“苏小当。”
“在。”
“你今天来作证,知道后果吗。”
“知道。”
“什么后果。”
“回不去街道了。”苏小当说,“我昨天已经辞了。”
“辞了,就没有工资。”
“没有。”
“家里有负担吗。”
苏小当沉默了一下。
“有一个瘫了三年的娘。”
屋里静了。
郑所长看着他。
“你为什么还来。”
苏小当的手,攥着衣角。
“因为那二十件料。”他说,“我看着他们拿的。我没拦。”
“为什么没拦。”
“因为我怕。”苏小当说,“我怕丢了工作,怕我娘的药断了。”
“现在不怕了?”
“现在也怕。”苏小当说,“可我怕的另一件事,比这个大。”
“什么事。”
“我怕我娘问我,你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一件对得起人的事。”苏小当说,“我没法答。”
他把头低下去。
“现在能答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李经办低着头,笔停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