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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上,人越围越多。
王副主任站在摊子前,手里捏着那张批复。
“张成飞,你让开。”
“我不让。”
“你这是妨碍公务。”
“我没妨碍。”张成飞说,“我站在这儿,不挡道,不动手,不说话难听。”
“你站在这儿,就是闹事。”
“我闹什么事。”张成飞说,“这摊子挂着我的名,我来问一句,算闹事?”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
“问一句怎么了。”
“就是,五毛一件,还不让人问。”
三大妈在后头,忍不住了。
“王主任!”
“你谁。”
“我是这院里踩车的。”三大妈往前挤,“我问问你,那牌子上的字,谁写的。”
“街道。”
“街道写字,就能挂人家的名?”
“三大妈。”张成飞回头,“别插话。”
“我憋不住。”
“憋不住也得憋。”
三大妈把嘴闭上,脸涨得通红。
小凤仙站在她旁边,攥着拳。
“热头。”她低声说。
“别动。”
“我就想上去撕了那牌子。”
“撕了,就是咱们理亏。”
“那怎么办。”
“看着。”热芭说,“看老张怎么弄。”
王副主任的脸,沉了沉。
“张成飞,我最后说一遍,让开。”
“王主任。”张成飞说,“我也最后说一遍。牌子摘了,货收了,我就走。”
“牌子已经摘了。”
“货没走。”
“货是人家自己的。”
“货是拿我们的料做的。”张成飞说,“布上有记号。”
“什么记号。”
张成飞蹲下去,从摊子上拿起一件。
“你看这袖口。”
“袖口怎么了。”
“这布的边,有一道蓝线。”张成飞说,“我们进的料,边上都有这道线。是厂里织的时候留下的。”
他把布翻过来。
“你看。”
人群里有人凑近看。
“真有。”
“一道蓝线。”
“那这布,就是他们的。”
“不是他们的。”刘海急了,“布是我买的!”
“从哪儿买的。”
“从……从货站。”
“货站的料,是谁的。”
刘海张了张嘴。
“是广州的。”张成飞说,“是梁经理的。是给我们做来料加工的。”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张成飞说,“就是你用了别人的料,做了劣货,还挂了别人的名。”
“我……”
“刘海。”张成飞说,“我不跟你吵。我就问你一句。这牌子,谁让你挂的。”
刘海没说话。
他的眼睛,往王副主任那边瞟了一下。
就这一下。
人群里,有人“哦”了一声。
“原来是街道让挂的。”
“怪不得。”
“街道还管这个?”
王副主任的脸,彻底黑了。
“都散了。”他朝人群挥手,“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不行?”
“看摊子,不犯法。”
人群外头,挤进来一个人。
短头发,蓝工装。
林小满。
她手里捏着硬皮本,笔已经拔了帽。
“王主任。”
“你是谁。”
“林小满。广州来的驻厂员。”
“驻厂员?”
“对。”林小满说,“这批料的货主代表。”
她把本子翻开。
“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分,澄港集市东头,摊位挂着‘澄港服装加工组’木牌。摊主刘海,无法出示营业执照。所售童装,使用我方提供的面料。”
她念得很平。
“我记下了。”
王副主任看着她。
“你记这个干什么。”
“备案。”林小满说,“回去给梁经理看。”
“梁经理管不着街道的事。”
“梁经理管得着料的事。”林小满说,“料是我们的,货做成这样,我们要问。”
“问谁。”
“问您。”林小满抬起头,“王主任,我们的料,为什么会在别人手里。”
王副主任没有回答。
这时候,人群外头又挤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制服,戴着红袖章。
“谁在这儿摆摊。”
“市场管理所的。”王副主任迎上去,“同志,这儿有点纠纷。”
“什么纠纷。”
“名称纠纷。”
红袖章看了看摊子,又看了看那块被摘下来的牌子。
“牌子谁挂的。”
“我。”刘海说。
“有营业执照吗。”
“有。”
“拿出来。”
刘海在包里翻了半天。
“我……我没带。”
“没带,就是没有。”红袖章说,“没有执照,不能摆摊。收了。”
“同志,我这就是小本生意。”
“小本生意也得有照。”红袖章说,“收了。”
刘海的脸,白了。
他看了看王副主任。
王副主任没有看他。
“收吧。”王副主任说。
刘海开始收摊。
收得很慢。
一件一件,往麻袋里塞。
塞到一半,张成飞开口。
“等等。”
“又怎么了。”刘海抬起头。
“那二十件料,你用了。”张成飞说,“料钱,得算。”
“什么料钱。”
“一件份的料,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张成飞说,“二十件,你赔。”
“我赔?我赔给谁。”
“赔给梁经理。料是他的。”
刘海看了一眼王副主任。
王副主任还是没说话。
“我……我没钱。”
“没钱,就记账。”张成飞说,“写个条子,按手印。”
“我不写。”
“不写,我就报公安。”
刘海的手抖了。
他看了看四周。
没人帮他说话。
“写。”他说,“我写。”
张成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
“写:刘海,用广州料二十件份,做劣货出售。料钱,待算。”
刘海捏着笔,手抖得厉害。
写完,按了手印。
“行了。”张成飞把纸收起来。
“我可以走了吧。”
“走。”
刘海背着麻袋,挤出人群。
走得很快。
红袖章也走了。
王副主任站在原地。
他看着张成飞,看了很久。
“张成飞。”
“嗯。”
“你今天赢了。”
“我没赢。”张成飞说,“我就是把该拿的拿回来了。”
“该拿的?”
“牌子。”张成飞说,“名字。”
王副主任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行。”他说,“牌子你拿回去。可你记着,这集市,不归你管。这街道,也不归你管。”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王副主任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停下。
“张成飞。”
“还有事?”
“那二十件假货,已经卖出去八件了。”
张成飞的手,攥紧了。
“卖给谁了。”
“不知道。”王副主任说,“你自己去找。”
他走了。
人群散了。
三大妈这才挤上来。
“老张,牌子!”
张成飞把木牌拿在手里。
“拿回来了。”
“拿回来就好。”三大妈一把抢过去,抱在怀里,“这可是咱们的名。”
“你抱着它干什么。”
“我抱着它走回去。”三大妈说,“我抱着它,谁也别想再抢。”
小凤仙站在旁边,脸色不好。
“八件。”她说,“卖出去八件了。”
“嗯。”
“八件劣货,在人家孩子身上。”
“嗯。”
“这要是穿坏了,人家骂的是咱们。”
“我知道。”
“那怎么办。”
张成飞把牌子从三大妈怀里拿回来。
“先回去。”
回到院里,已经晌午。
张成飞把牌子挂在公告栏上头。
“挂这儿。”
“挂这儿干什么。”阎埠贵问。
“让大家都看看。”张成飞说,“这名,是咱们的。谁想拿,得问。”
三大妈站在牌子底下,仰着脸看。
“这牌子,我抱着走了一路。”她说,“比抱孩子还小心。”
“至于吗。”
“至于。”三大妈说,“这名,是咱们三十个人挣的。”
阎埠贵捧着缸子走过来,看了看。
“这牌子,得记一笔。”
“记什么。”
“记‘物归原主’。”阎埠贵说,“写清楚,几月几日,谁拿回来的。”
“这也要记。”
“记。”阎埠贵说,“将来再有人来抢,这就是凭据。”
秦淮茹在旁边听着,忽然说:“那八件假货,怎么办。”
“找。”张成飞说。
“怎么找。”
“贴告示。”
小凤仙抬起头。
“贴告示,人家未必看。”
“那就靠嘴。”张成飞说,“谁家孩子穿了开线的衣服,街坊总知道。”
“那我们一家一家去问?”
“去问。”
下午,来了个女人。
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个孩子。
孩子身上穿着一件童装。
“这儿是……服装组吗。”
“是。”热芭说,“你找谁。”
“我找你们负责人。”
张成飞走过来。
“我是。”
女人把孩子往前一递。
“你看看这衣服。”
张成飞低头看。
蓝布,灰袖。
袖口的线,开了。
“这不是我们做的。”张成飞说。
“不是你们做的?”女人声音一高,“牌子上写着你们的名!”
“牌子是别人挂的。”
“我不管谁挂的!”女人说,“我花了五毛钱,买了件开线的衣服!孩子穿了三天,袖子就掉了!”
张成飞把衣服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