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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衣服,比做衣服难。
热芭坐在灯下,先把线一根一根拆下来。
拆得很慢。
“这线,都能再用。”她说。
“用旧的?”大姐问。
“用。洗一洗,还能使。”
“旧线不结实。”
“比新线软。”热芭说,“软线不磨布。”
她把拆下来的线绕成小团,放在一边。
一绕,就是十几个。
领口拆开,袖子拆开,前片后片分开。
“这布,是好的。”热芭把布抖开,“就是缝坏了。”
“缝坏了,还能救?”
“能。”热芭说,“把针眼熨平,重新裁。”
“针眼能熨平?”
“能。垫一块湿布,熨斗走两遍,就平了。”
“熨斗呢。”
“秦淮茹家有。”
“我去拿。”大姐站起来就走。
“外头黑。”
“黑怕什么,我闭着眼都能走到她家。”
大姐真去了。
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熨斗,棉袄上落了一层雪。
“秦淮茹说,熨斗底下垫块布,别烙糊了。”
“她还说什么。”
“她说,让你别熬太晚。”
热芭笑了一下。
熨斗烧热,湿布铺上。
“嘶——”
一股白汽冒起来。
领口那片针眼,慢慢平了。
“真平了。”大姐凑过来看。
“平了吧。”
“跟新的一样。”
“新的是新的。”热芭说,“伤过的布,总有印子。你看这儿,对着光看。”
大姐把布举到灯下。
“有个小坑。”
“有个小坑。”热芭说,“所以这件的工,只能算二档。”
“二档?”
“二档。”热芭说,“布是坏的,我们救回来。可救回来的,不是一档。”
“那这件,挂出去,人家会不会说,你们的活也就这样。”
“不会。”热芭说,“挂出去,是为了让人看,什么叫救。”
改到后半夜,一件新的童装出来了。
针脚平,领口正,袖口收得紧。
热芭把它挂在公告栏边上,跟那件歪领口的并排。
底下写了一行字。
“左边,别人做的。右边,我们改的。”
第二天早上,院里的人都来看。
三大妈凑近了看。
“这……这是一件?”
“一件。”热芭说,“拆了重做的。”
“那布,还是那布?”
“还是那布。”
三大妈看了半天。
“这手艺,差着十万八千里。”
“差的是手艺,不是布。”热芭说,“布是好的,人就坏不了。”
“这话说得好。”小凤仙走过来,看了看,“可要我说,左边这件,根本就不该做出来。”
“为什么。”
“糟蹋布。”小凤仙说,“好布,缝成这样,还不如不缝。”
“做了,就有个证。”张成飞从屋里出来,“没做,人家说你空口白牙。”
他把两件衣服都看了一遍。
“挂三天。”他说。
“挂三天,然后呢。”
“然后收起来。”张成飞说,“等有人来问,再拿出来。”
“谁会来问。”
“会有人来的。”张成飞说。
上午,广州的人到了。
不是梁志明。
是个年轻女人。
二十三四岁,短发,穿一件蓝色工装,脚下是一双白球鞋。
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
“林小满。”她伸出手,“梁经理让我来的。”
热芭跟她握了手。
她的手很硬,掌心有茧。
“驻厂?”
“驻厂。”林小满说,“从今天起,到第二批交货。”
“住哪儿。”
“住这儿。”她指了指院子,“有地方吗。”
“有。”热芭说,“里屋有个炕。”
“行。”
“炕上没铺的。”
“我自己带了。”
林小满把包放下,从里头抽出一条薄毯。
“你们这儿,有热水吗。”
“有。”
“有厕所吗。”
“有。在后头。”
“有电吗。”
“白天有。”
“夜里呢。”
“夜里停。”
林小满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那我晚上看点东西,得用马灯。”
“马灯有。”
“行。”
她把包放下,从里头掏出三样东西。
一把卷尺。
一个秒表。
一本硬皮本。
“先看看。”她说。
她走到一号车前。
“这台,多少件一天。”
“二十一件。”
“二十一件。”她低头,在本子上写,“太慢。”
三大妈在旁边听见了。
“慢?”
“慢。”林小满说,“我们那边,一台车一天四十件。”
“你们那边是电动。”
“这台也是脚踏。”林小满说,“脚踏四十件,不算快。”
三大妈把袖子一撸。
“那你踩一个我看看。”
林小满看了她一眼。
“我踩。”
她把包放下,坐到一号车前。
脚一踩。
“哒哒哒哒。”
声音很匀。
一件,两件,三件。
她踩得很快。
三大妈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了。
小凤仙抱着线轴过来,站在旁边看。
“这手,挺快。”
“还行。”林小满头也没抬。
“可你这领口,压得不平。”
林小满的手停了一下。
“哪儿不平。”
“这儿。”小凤仙伸手一指,“压脚没走到底。踩快了,领口就飘。”
林小满低头看。
看了半天。
“是有点。”
“有点,就是二档。”
“我这是试。”
“试也得按规矩。”小凤仙说,“试出来的,也算件。”
林小满抬起头。
“你叫什么。”
“小凤仙。”
“你踩多少件。”
“五十七。”
“一天?”
“一天。”
林小满在本子上写。
“五十七,比我快。”
“快有什么用。”小凤仙说,“我前两天刚被扣了二十件。”
“为什么。”
“赶工,线浮了。”
林小满看着她。
“扣了还踩。”
“扣了更得踩。”小凤仙说,“不踩,拿什么补。”
踩到第十件,林小满停下来。
“十一分钟。”她看了看秒表,“十件十一分钟,一小时五十件。你们二十一件,慢了一半。”
院子里静了。
“姑娘。”张成飞开口。
“嗯。”
“你踩的,是成品?”
“是。”
“什么码?”
“中码。”
“什么料?”
“棉布。”
“什么线?”
“棉线。”
“什么针?”
林小满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张成飞说,“你这十件,用的是我们配好的料,配好的线,配好的针。你只负责踩。”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张成飞说,“就是告诉你,你踩的是半件,不是一件。”
林小满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自己从头做一件。”张成飞说,“裁布、配线、锁边、上领、钉扣。做完,再算时间。”
“我一个驻厂的,还要做全活?”
“你要算时间,就得知道时间花在哪儿。”张成飞说,“不然你算的,是别人的时间。”
林小满盯着他看了两秒。
“行。”她说,“我做。”
她从早上做到天黑。
裁布裁坏了三块。
第一块,裁窄了。
“窄了。”
“窄了就废了。”大姐说。
“不能补?”
“补了,袖子就不齐。”
第二块,裁歪了。
“歪了半寸。”
“半寸也是歪。”大姐说。
第三块,她手抖了一下。
“又废了。”
大姐在旁边看不下去。
“你这样裁,一匹布就没了。”
“那怎么裁。”
“先把布铺平。用手抹一遍,摸到疙瘩就翻过来。”大姐走过去,把布铺开,“你看,这样。抹一遍,再下剪。”
林小满照做。
抹了一遍。
“有个疙瘩。”
“翻过来。”
翻过来,疙瘩在背面。
“看见了?”
“看见了。”
“那就避开裁。”
这一块,裁成了。
锁边锁歪了两次。
第二回,小凤仙看不下去了。
“你这针,走得太急。”
“急不好?”
“急,边就毛。”小凤仙把机器停住,把手放在她手背上,“跟着我的手,慢一点。一针一针来。”
林小满跟着她的手,慢慢走。
“这样?”
“对。这样边就紧。”
上领上了四回,才上正。
钉扣钉到第七颗,手指头被针扎了。
“嘶。”
她把手指含在嘴里。
三大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那样捏针,不扎才怪。”
“那怎么捏。”
“这样。”三大妈把她的手掰正,“针斜着进,别直着捅。”
林小满试了试。
“这样?”
“对。”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我以为我会。”
“你以为的,不顶用。”三大妈说,“针不认你以为。”
一颗扣子,钉了三分钟。
天黑透了,她那件才做完。
歪歪扭扭,袖子一长一短。
“几个小时。”张成飞问。
林小满看了看秒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