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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钟头。”
“我们的女工,四个钟头一件。”张成飞说,“快手三个半。”
林小满没说话。
她把那件衣服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我算错了。”她说。
“错在哪儿。”
“我只算了踩车。”林小满说,“没算裁、锁、上、钉。”
“还有呢。”
“还有换线、断针、找料、等电。”林小满说,“我今天,光找线就找了四回。”
“还有。”
“还有什么。”
“等孩子睡。”张成飞说,“等电来。等料。等机器修好。”
林小满抬起头。
“这些,也要算?”
“算。”张成飞说,“你不算,她们的时间就是空的。”
林小满把秒表收起来。
“张厂长。”
“别叫厂长。”
“老张。”她说,“我明天重算。”
“重算之前,先跟着她们干三天。”
“三天?”
“三天。”张成飞说,“你跟着大姐学穿线,跟着小凤仙学锁边,跟着周师傅学认针。”
“学这些干什么。”
“学完了,你算的时间,才是她们的时间。”
林小满看了他一会儿。
“行。”
她把自己的那件歪衣服,叠起来,塞进包里。
“带回去?”
“带回去。”她说,“给我上头看。让他们知道,六小时一件,是什么样。”
第二天,集市那边传来消息。
三大妈去买菜,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热头。”
“怎么了。”
“东头……东头有人卖童装。”
“卖童装怎么了。”
“五毛一件。”
院子里静了。
“五毛?”热芭说,“我们的加工费都五毛三。”
“五毛一件,成衣。”三大妈说,“我看了,布跟咱们的一样。”
“一样?”
“一样。”三大妈说,“蓝的,灰的。袖口那布,我认得,是那批料。”
热芭的手,慢慢攥紧了。
“摊子在哪儿。”
“东头,老槐树底下。”
“摊主是谁。”
“我没敢看。”
小凤仙把手里的活一放。
“我去。”
“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谁敢拿我们的布,做这种活。”
“别去。”秦淮茹拉住她,“你去了,就是打架。”
“我不打架。”
“你脸上写着打架。”
小凤仙站住。
她深吸一口气。
“行。我不去。”
张成飞从车间里出来。
“走。”
“去哪儿。”
“看看。”
东头的集市,人不少。
老槐树底下,支着一个摊子。
摊上堆着童装,一件一件,五毛。
摊子后头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嘴里叼着烟。
摊子前头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五个字。
“澄港服装加工组。”
三大妈一看那牌子,火就上来了。
“这不是咱们的名吗!”
“别喊。”张成飞说。
他走过去。
站在摊子前。
“老板。”
“买衣服?”那人抬起头,“五毛一件,便宜。”
“这牌子,谁的。”
“我的。”
“你的?”
“我摊子的。”那人说,“挂个名,好卖。”
“这五个字,是我们组的。”
那人笑了笑。
“你们组?你们组不是要收地了吗。”
“收不收地,名字是我们的。”
“名字又不是你家的。”那人把烟掐了,“再说了,街道同意的。”
“哪个街道。”
“你说哪个街道。”
张成飞看着他。
“你姓刘。”
那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刘海。”
刘海的脸,变了一下。
“你是谁。”
“张成飞。”
刘海站起来。
“你就是那个被撤了的厂长。”
“我不是厂长了。”
“不是厂长,你管我。”
“我不管你。”张成飞说,“我管这块牌子。”
“牌子我挂着,怎么着。”
“摘了。”
“不摘。”
“摘了。”
“我说不摘。”刘海把手一摊,“你动我试试。”
围观的人,慢慢多了。
三大妈在后头,攥着拳头。
小凤仙也来了,站在人群里。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最外圈,手里捏着烟袋。
张成飞没有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件改好的童装。
他走过去,把衣服挂在摊子旁边的槐树上。
“各位。”他说,“看看这件。”
有人凑过来。
“这件,五毛?”
“这件不卖。”张成飞说,“这件是给人看的。”
他把衣服翻过来。
“看这针脚。看这领口。看这袖口。”
“再看摊子上这些。”
有人拿起摊子上的一件。
翻了翻。
“这领口,歪的。”
“这扣子,松的。”
“这线头,都没剪。”
老周从人群外头挤进来。
他拿起摊子上一件,翻过来看。
“老张。”
“嗯。”
“这针脚,是家用机踩的。”
“家用机?”
“对。”老周说,“工业机踩的,针距都是匀的。你看这个,一针长一针短。家用的,脚踩不稳,就这样。”
“不是我们做的。”
“不是。”老周说,“我们十台机,踩不出这么毛的活。”
人群里起了议论。
刘海的脸,涨红了。
“你们别听他们胡说!”
“我胡说?”张成飞说,“你把摊子上那件,跟我这件,放一块儿看。”
“看就看。”
两件衣服摆在一起。
一件针脚平,一件歪着。
一件领口正,一件斜着。
“这……”有人小声说,“这差得也太远了。”
“这摊子上的,是次品。”
“五毛一件,能是什么好东西。”
“可这牌子,写着‘澄港服装加工组’。”
“那不就是他们做的?”
张成飞抬起头。
“不是我们做的。”他说,“这是有人拿了我们的料,做了劣货,挂我们的名。”
“谁拿的料。”
张成飞看向刘海。
“问他。”
刘海的汗,下来了。
“你血口喷人!”
“我喷你?”张成飞说,“那二十件料,从县货站拿的。拿的人,叫刘海。签的单子,还在马站长手里。”
人群静了。
“还有。”张成飞说,“这牌子,我们没给过任何人。街道也没权给。”
“街道同意的!”刘海喊。
“街道同意,写下来了吗。”
“……”
“写了,盖章,拿出来。”
刘海张了张嘴。
“拿不出来,就是假的。”
“你……”
“刘海。”张成飞说,“我今天不抓你,也不报官。”
“你想干什么。”
“把牌子摘了。”张成飞说,“把这些货收了。回去告诉让你干这事的人,就说,张成飞说的,这牌子,不能借。”
刘海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要是不摘呢。”
“你不摘,我就在这儿站着。”张成飞说,“站到天黑,站到明天。谁买你的,我就跟谁说一句。”
“你……”
“我说话算数。”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这人有意思。”
“我看,这摊子的货,不能买。”
“五毛一件,你敢给孩子穿?”
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把手里那件放回去。
“那我不要了。”
“我也不要了。”
刘海的手,抖了。
他伸手,把木牌摘了下来。
“摘了。”他说,“行了吧。”
“货也收了。”
“收就收。”
刘海开始往麻袋里塞衣服。
塞到一半,人群外头传来声音。
“都让让。”
王副主任走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人。
“张成飞。”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成飞说,“看摊子。”
“看摊子,看到街上来了。”
“这摊子挂着我们的名。”张成飞说,“我不来看看,行吗。”
王副主任看了一眼那块被摘下的牌子。
“牌子,是街道同意挂的。”
“同意文件呢。”
“文件有。”
“拿出来。”
王副主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
“街道关于同意使用‘澄港服装加工组’名称的批复。”
张成飞接过去。
看了两遍。
“这章,是街道的章。”
“对。”
“可这名字,是我们的。”张成飞说,“执照上写着,负责人热芭。街道凭什么批给别人用。”
“凭街道管着这块地。”
“管地,不管名。”
“名也归街道管。”
“不归。”张成飞说,“名是工商批的。要改,得工商改。”
王副主任的手,停在纸上。
“王主任。”张成飞说,“这纸,我留着。”
“你留着干什么。”
“将来打官司,用得着。”
王副主任看着他。
看了很久。
“张成飞。”
“嗯。”
“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不是做绝。”张成飞说,“我是把线划清楚。”
“什么线。”
“名字是我们的,线也是我们的。”张成飞说,“谁想用,得问我们。”
“我要是不问呢。”
“那我就站在这儿。”张成飞说,“站到天黑。”
风把槐树上的雪吹下来。
落在两件衣服上。
一件好的,一件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