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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件。”
这三个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三大妈第一个炸了。
“九百?合同上写的是两千!”
“是两千。”梁志明说,“可料只够九百。”
“那我们前面做的呢。”
“前面一千件,是第一批。”梁志明说,“第二批,九百件。”
“差的这一百件,谁赔。”
“合同上写着,按实际交货结算。”
“实际交货,就是少一百件。”三大妈说,“少一百件,我们少挣五十三块。”
“是五十三块。”
“五十三块,够我家吃一个月的。”三大妈把手里的线团往桌上一放,“合着我们白熬这些夜。”
阎埠贵在旁边翻开账本。
“一百件,按五毛三,五十三块。”他念了一遍,“三十个人分,一人一块七毛六。”
“一块七毛六。”三大妈重复了一遍,更气了,“我一晚上没睡,一块七毛六。”
“不止一晚上。”小凤仙在后头说。
“对,不止一晚上。”
梁志明没说话。
小凤仙从机器后头走出来。
“梁经理。”
“嗯。”
“我早就觉得,这单不牢靠。”
“为什么。”
“因为太顺了。”小凤仙说,“顺得不像真的。”
梁志明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个明白人。”
“我不明白。”小凤仙说,“我就是踩车踩多了,知道天上不掉馅饼。”
张成飞一直没说话。
他把那张料单看了三遍。
灯下,纸边被他捏出了褶。
“梁经理。”
“你说。”
“你发货,发了多少。”
“一千件的量。”
“到我们手上,九百。”
“对。”
“中间少了一百。”
“对。”
“少在哪儿。”
梁志明沉默了一下。
“县货站。”
“县货站?”
“料从广州发到县货站,再从货站转到镇上。”梁志明说,“我发的时候,是一千件。提货单上,也是九百。”
“提货单上写九百,你就提了九百?”
“我提的时候,没数。”梁志明说,“货站的人说,就这些。”
“货站的人,是谁。”
“马站长。”
张成飞把料单折好,塞进怀里。
“走。”
“去哪儿。”
“货站。”
县货站在县城东边。
一排大仓库,铁门,门口停着几辆板车。
地上是化了又冻的泥,一脚下去,鞋底能粘半斤。
仓库里传出过秤的声音。
“一百二十斤——记上。”
马站长正在过秤。
他四十来岁,胖,脖子上挂着一串钥匙。
钥匙走一步响一下。
“马站长。”
“梁经理。”马站长笑着迎上来,“货收到了?”
“收到九百。”
“对啊,九百。”
“我发的是九百?”
“这个……”马站长顿了一下,“货单上写九百。”
“货单谁开的。”
“我开的。”
“你凭什么开九百。”
“凭我收到的。”
“你收到的,是多少。”
马站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单子。
抽屉里乱七八糟,单据、烟盒、半块橡皮。
“广州发来的,九百。”
张成飞接过去看。
单子上写着:童装面料,九百件份。
“这单子,谁签的收。”
“我。”
“收货的时候,数了吗。”
“数了。”
“数了多少。”
“九百。”
“吨位呢。”
“什么吨位。”
“面料论件,也论重。”张成飞说,“一千件的料,多重,你心里没数?”
马站长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我这是按件收的。”
“按件收,就该按件数。”张成飞说,“你数了九百,可广州发了一千。那一百,去哪儿了。”
“我哪儿知道。”
“你知道。”
张成飞把料单放在桌上。
“马站长,我不是来吵架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要料。”
“没有。”
“那就有账。”张成飞说,“少一百件的料,值多少钱,写在单子上。我拿着这张单子,去县里问。”
马站长的脸,沉了。
“你威胁我。”
“我不威胁。”张成飞说,“我问一句。那一百件的料,现在在哪儿。”
仓库后头,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王副主任。
身后跟着两个,其中一个抱着账本。
最后面那个,是苏小当。
苏小当低着头,手里的本子捏得很紧。
“马站长。”王副主任说,“料的事,我来解释。”
张成飞转过身。
“王主任。”
“张厂长。”
“别叫厂长。”
“习惯了。”王副主任笑了一下,“这料,是街道代管的。”
“代管?”
“对。”王副主任说,“广州来的料,属于外来的物资。街道有权代管,核查完了,再放。”
“核查什么。”
“核查用途。”王副主任说,“来料加工,得核实用途。万一你们拿去卖了,算谁的。”
“合同上写着来料加工。”
“合同是合同,核查是核查。”
“核查要多久。”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们配合不配合。”
张成飞看着他。
“王主任,我问一句。”
“你说。”
“这一百件的料,是不是已经用掉了。”
王副主任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张成飞说,“我就是想看看,那一百件料,还在不在。”
“在。”
“在哪儿。”
“在仓库。”
“打开看看。”
“你没有权力查仓库。”
“我没有。”张成飞说,“可梁经理有。”
他转过头。
“梁经理,料是你的。你有权看。”
梁志明往前走了一步。
“王主任,这料是我的货。”他说,“我要看。”
王副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打开。”
仓库的门被拉开。
一股潮气扑面。
里头堆着布匹,一捆一捆,码到房梁。
马站长带着人,翻了一会儿。
“在这儿。”
三捆布,放在最里头。
“多少。”
“一百件份。”
张成飞走过去。
他伸手摸了摸布。
“梁经理,你来摸。”
“摸什么。”
“摸这个边。”
梁志明伸手摸了摸。
“平的。”
“对。”张成飞说,“可你要是摸这一捆。”
他翻开另一捆。
“毛的。”
“毛的?”
“对。”张成飞说,“这一捆,裁过。边上是新茬。”
马站长的脸白了。
“裁过?”
“裁过。”张成飞把布边翻给他看,“你看这切口,齐的。剪刀裁的,不是刀割的。”
“那也可能是运输的时候蹭的。”
“蹭的,不会这么齐。”张成飞说。
他蹲下去。
翻了翻另外两捆。
翻到第二捆,他停住了。
“王主任。”
“又怎么了。”
“这捆,少了二十件。”
“你怎么知道。”
“因为捆绳。”张成飞指着捆绳,“原来捆的是五道。现在只剩四道。少一道,就是少一截。”
马站长的汗,下来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
“是……是服务社的人来拿的。”
“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