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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办的院子里,柴油机的声音“突突”响。
张成飞站在门口,等了一个钟头。
风从楼道里灌出来,吹得他裤脚直摆。
陈国栋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
“你怎么又来了。”
“借发电机。”
“我不是说了,油库要批条。”
“批条我写。”张成飞说,“你签字。”
陈国栋喝了一口水。
“张成飞,你已经不是厂里的人了。”
“我知道。”
“不是厂里的人,借厂里的东西,得走租赁。”
“租。”
“租金一天五块。”
“租。”
陈国栋看了他一眼。
“你哪来的钱。”
“货款里扣。”
“货款还没到。”
“那就先欠着。”张成飞说,“欠条我写。”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
“你这个人。”他说,“就是不肯低头。”
“低头能借来发电机?”
“借不来。”
“那我就不低。”
陈国栋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发电机在后院,去年修过一次。”他说,“能不能用,我不知道。”
“我去看。”
“还有。”陈国栋说,“柴油,你自己买。厂里的油,一滴都不能动。”
“行。”
“五块一天,从借的那天算。”
“行。”
“坏了,你修。”
“行。”
“修不好,照价赔。”
“行。”
陈国栋看着他。
“你什么都行。”
“不行能怎么办。”张成飞说,“三十个人等着开工。”
陈国栋转过身,往办公室走。
走了两步,停下。
“张成飞。”
“嗯。”
“我下个月调走。”
张成飞抬起头。
“调哪儿。”
“市里。”陈国栋说,“平调。”
“那不是好事。”
“好不好,不知道。”陈国栋说,“可我走了,这厂里的事,就不归我管了。”
他推门进去。
门关上,又开了一条缝。
“后院那台,化油器堵了。”他说,“你得修。”
“谢了。”
“别谢。”门缝里的声音说,“我是怕你赔不起。”
后院堆着废铁。
锈铁管、旧齿轮、断了腿的铁架子。
发电机在最里头,盖着一块油布。
油布上落着灰,一掀,扬起一片。
老周围着它转了一圈。
“还能救。”
“多久。”
“一夜。”
“那就一夜。”
老周蹲下去,把化油器拆下来。
螺丝锈住了,拧不动。
“周敬之。”
“在。”
“拿煤油来。”
“多少。”
“半碗。”
周敬之跑去拿。
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半碗煤油,撒了一点在袖口上。
“倒。”
煤油顺着螺丝缝渗下去。
老周等了一会儿,再拧。
“咔。”
松了。
“成了。”
“这就成了?”
“锈住了。”老周说,“煤油渗进去,就松了。”
“这么简单?”
“简单。”老周说,“可没人告诉你,你就得拧断三个螺丝才能明白。”
周敬之蹲在旁边,拿本子记。
“煤油,半碗。渗一刻钟。再拧。”
“你还记这个。”
“记。”周敬之说,“下回我自己会。”
两个人蹲在油污里,一直弄到半夜。
张成飞在旁边打手电。
手电的光柱里,能看见哈出来的白气。
“老周。”
“嗯。”
“你说,这机器能转吗。”
“能。”老周说,“柴油机这东西,皮实。只要油路通,压得住,就能着。”
“压不住呢。”
“压不住,就摇。”老周说,“摇到它着。”
“摇不着呢。”
“那就再摇。”老周说,“机器跟人一样,你得跟它耗。”
院里的活没停。
张成飞走的时候,留了话。
“机器停了,人别停。”
热芭把人分了组。
一组理线,一组剪线头,一组折衣服,一组查数。
九百六十件,一件一件过手。
“这四十件怎么办。”秦淮茹问。
“等电。”
“电要后天。”
“那就等。”
秦淮茹蹲在门口,看着那台停着的五号车。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了按。
忽然,她站起来。
“热头。”
“嗯。”
“一号车。”
“一号车怎么了。”
“一号车是脚踏的。”秦淮茹说,“不用电。”
院子里静了一下。
热芭转过头。
“你说什么。”
“一号车。”秦淮茹指着最边上那台,“许大茂家那台老机子。换的是踏板轴,不是电机。脚踩的。”
“你确定?”
“我踩过。”秦淮茹说,“昨天我踩了一下午,就觉得脚底下沉。我还想,这车怎么这么费劲。今天才想起来——它没插电。”
三大妈一拍大腿。
“那还等什么!”
热芭几步走过去。
她蹲下去,手伸到机器底下。
摸了摸。
然后她抬起头。
“是脚踏的。”
“真不用电?”
“真不用电。”
“那怎么早没想到。”
“因为没人往那儿想。”热芭说,“天天插着电,就以为它离了电不能转。”
三大妈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这不就跟人一样。”
“怎么跟人一样。”
“天天有人扶着,就以为自己站不住。”三大妈说,“真没人扶了,也能走两步。”
一号车被抬到灯下。
老周不在,周敬之蹲下去看。
“这机器,年头长了。”他说,“梭床有点晃。”
“能踩吗。”
“能。慢。”
“慢就慢。”热芭说,“能出活就行。”
第一个上去的是秦淮茹。
她坐下去,脚放在踏板上。
“哒。”
机器转了。
“哒哒哒。”
声音不均,可转起来了。
“成了!”三大妈喊。
“别喊。”热芭说,“踩。”
秦淮茹踩了一夜。
灯下,她的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
踩到后半夜,她的脚抖了。
“换我。”三大妈说。
“不用。”
“换我。”三大妈把她拉起来,“你脚都哆嗦了。”
秦淮茹坐下,搓了搓脚踝。
“这机器,比电动的累。”
“累才出活。”三大妈说,“不费劲的东西,出不了好活。”
小凤仙下了夜班,没回去睡,坐在旁边看。
“你睡去。”热芭说。
“我不困。”
“你眼睛都红了。”
“我踩两件。”小凤仙说,“我踩得快。”
她坐上去,脚一踩。
“哒哒哒哒。”
声音比秦淮茹匀。
“这机器,好踩。”
“好踩你就多踩。”
“热头。”
“嗯。”
“这车,是许大茂家的。”
“我知道。”
“我踩它,心里有点别扭。”
“别扭什么。”
“他家的东西,我给组里挣钱。”
“这车现在是组里的。”热芭说,“一号车,挂了牌。”
“我知道。”小凤仙说,“可我一踩,就想起他。”
“想起他什么。”
“想起他以前骂我,‘一个女人踩什么机器’。”
热芭没说话。
小凤仙踩了两脚。
“现在我在他家的机器上,挣钱给他还债。”她说,“你说,这算不算报应。”
“不算。”热芭说,“这叫本事。”
一夜,一号车出了二十一件。
天亮的时候,周敬之从后院回来。
手上全是油。
“化油器通了。”
“能着吗。”
“试试。”
几个人把发电机推到院子里。
发电机很沉,四个人抬,抬得直喘。
“放这儿。”老周指挥,“离机器远点,烟大。”
老周摇手柄。
“突突突——”
不着。
再摇。
“突突突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