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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上机,是辞职第二天。
天还没亮,院里就亮了灯。
十台机器,两班倒。
白班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夜班从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三十个人,一班十五个。
机器不停。
排班表贴在公告栏边上,一人一行,写清楚了谁上白班,谁上夜班,谁礼拜几歇。
“夜班谁带。”热芭问。
“我带。”小凤仙说。
“你白天也踩?”
“我白天睡。”小凤仙说,“我睡得少。”
“撑得住?”
“撑得住。”
热芭看了她一眼。
“撑不住就说。”
“说了你让我下?”
“让。”
“那我不说。”
“小凤仙。”
“嗯。”
“这不是逞能的时候。”热芭说,“你要是倒了,夜班就散了。”
小凤仙愣了一下。
“那我撑不住,就说。”
“说了,我给你换。”
“换谁。”
“换我。”
小凤仙笑了一下。
“你踩得过我?”
“踩不过。”热芭说,“可我能顶半个夜班。”
张成飞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盏马灯。
“夜里灯不够。”他说,“我借了三盏。”
“哪儿借的。”
“厂里。方主任签的字。”
“又签字。”
“签了字,就不怕查。”张成飞说,“查起来,有纸。”
他把马灯挂在横梁上。
灯芯挑亮,光晕开一圈。
院子里亮堂了些。
灯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张厂长。”三大妈喊。
“别叫厂长。”张成飞说,“叫老张。”
“叫了十几年了。”
“十几年也改。”
“改不过来。”三大妈说,“再说,你也不像个老张。”
“那我像什么。”
“像个厂长。”
张成飞没说话,低头去调机器。
他蹲在五号车前,把机头盖掀开。
手指伸进去,摸了摸梭床。
“这机油,稠了。”
“稠了怎么样。”
“稠了,转起来费劲。”他说,“换稀一点的。”
“稀的贵。”
“贵也换。”张成飞说,“机器转不顺,人就踩不顺。人踩不顺,线就浮。”
老周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
“这话对。”
“你也这么想。”
“我一直这么想。”老周说,“就是没人听。”
“现在有人听了。”
“现在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张成飞说,“账说了算。”
头三天,顺。
第四天,出了问题。
张成飞巡线,走到五号车。
他停下来。
拿起一件刚下来的童装,翻过来看。
袖口。
又拿起一件。
还是袖口。
他把衣服举到灯下。
针脚浮在布面上,像一层细毛。
“停。”
五号车的人抬头。
“怎么了。”
“停。”
机器停了。
“三大妈,把五号车这半天的件,全抱过来。”
“怎么了。”
“抱过来。”
半天的件,堆在桌上。
六十多件。
张成飞一件一件翻。
翻得很慢。
翻到第十件,他停下来,把衣服对着灯。
“你看这针脚。”他对热芭说。
热芭凑过去。
“浮的。”
“对。”
“线不对。”
“对。”张成飞说,“这批线,比上一批细了半号。”
“谁进的。”
“我进的。”阎埠贵说,“原来的线没了,我去买,铺子里只有这种。”
“多少钱。”
“一样的价。”
“一样的价,细半号。”张成飞说,“踩快了,就浮。”
三大妈在旁边急了。
“那怎么办。这六十件,都废了?”
“没废。”张成飞说,“二档,不是废。”
“二档也是钱少。”
“钱少,可不出门。”
他把那十七件挑出来,单独放一堆。
“这十七件,标二档。剩下四十三件,全检。”
“全检?”小凤仙从夜班那头过来,眼睛熬得通红,“全检得多久。”
“半天。”
“半天,进度就落下了。”
“落下也得检。”张成飞说,“头一批,不能带病出门。”
“就十七件浮线,又不是破洞。”
“今天浮线,明天就开线。”张成飞说,“开线的衣服,穿在孩子身上,人家找回来,退的是整批。”
小凤仙不说话了。
“还有。”张成飞把线轴拿起来,“这批线,全部换掉。”
“换了,原来那批线呢。”
“退。”
“铺子肯退?”
“不肯退,我去说。”
“说什么。”
“说他的线细半号。”张成飞说,“细半号,不是他的错。可他卖的时候,没说。”
“那他会退?”
“不退,就自己认。”张成飞说,“线钱我出。”
“你出?”阎埠贵抬头,“你哪来的钱。”
“我还有点。”
“你那点钱,留着过日子。”
“过日子不急。”张成飞说,“这批货急。”
那天下午,五号车停了半天。
四十三件全检,挑出三件。
三件都标了二档。
“三件。”三大妈数了数,“就三件。”
“三件也是三件。”张成飞说,“记上。”
阎埠贵在墙上添了一行。
“五号车,二档二十件。原因:线细。”
字写得工整。
小凤仙站在那行字前,看了很久。
“老张。”
“嗯。”
“这二十件,算谁的。”
“算机器的。”
“机器线细,不是人的错。”
“可机器是人踩的。”张成飞说,“踩的时候,手感变了,你没察觉,就是你的。”
小凤仙低下头。
“我察觉了。”
“察觉了为什么不停。”
“我怕停。”
“怕什么。”
“怕落下进度。”小凤仙说,“怕人家说,快手也不过如此。”
张成飞看着她。
“小凤仙。”
“嗯。”
“快手,是本事。”他说,“可快手停不下来,就不是本事了。”
小凤仙没说话。
她转身走到五号车前,把线轴换下来。
换得很慢。
换完,她踩了一脚。
“哒。”
“这声音,对了。”她说。
“对了,就接着踩。”
“老张。”
“嗯。”
“这二十件,我按二档拿。”
“按规矩,就是二档。”
“我知道。”小凤仙说,“我是说,这二十件的钱,我不要了。”
张成飞抬起头。
“为什么。”
“算我赔的。”小凤仙说,“赔了,我记着。”
“记着就行,不用赔。”
“我要赔。”
张成飞看了她一会儿。
“行。”他说,“记在账上。赔的钱,进备用金。”
“进备用金?”
“对。”张成飞说,“你赔的钱,将来谁家有难处,就用这个。”
小凤仙愣了一下。
“那我赔的,不是白赔了。”
“没白赔。”张成飞说,“这钱,是给下一个犯错的。”
小凤仙低下头。
“行。”
第五天,进度落下了八十件。
热芭把排班表改了。
白班加一个钟头,夜班加一个钟头。
“加钟,给钱吗。”有人问。
“给。”热芭说,“加一个钟头,算半个工。”
“半个工是多少。”
“按件折算。”
“那要是加钟,件没做出来呢。”
“没做出来,算工时。”热芭说,“你来了,就有。”
问话的人点点头。
“那我加。”
“我也加。”
“我加。”
“家里有孩子的,别硬加。”热芭说,“孩子锁屋里,出了事,挣多少钱都不值。”
“我婆婆能看。”
“那就加。”
“我没人看。”
“那就别加。”热芭说,“少挣几毛,死不了人。孩子丢了,一辈子的事。”
那人低下头,没再说话。
第三天晚上,张成飞巡到墙根。
那里支着一个小炉子。
炉子里烧着煤核,火不大,红红的一小团。
炉子边,铺着一块旧棉褥。
一个女人在踩车,孩子睡在褥子上。
孩子四五岁,缩成一团,脸埋在小被子里。
张成飞站了一会儿。
“孩子睡了。”
“嗯。”女人头也没抬,“他乖。”
“夜里凉。”
“我给他盖了两层。”
张成飞没说话。
他转身回屋,抱了一床旧棉被出来。
“垫底下。”
“这……”
“垫底下,隔凉。”
女人接过被子,手有点抖。
“张厂长。”
“叫老张。”
“老张。”她说,“这被子,我洗了还你。”
“不用还。”张成飞说,“这被子是我家的旧被子。放着也是放着。”
他把被子铺在褥子底下。